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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欧阳贞冰 朗诵和视频:杨建松

中国音乐,作为世界最古老的音乐体系之一,承载着数千年未曾断裂的文明记忆。它不仅是一种听觉艺术,更是礼乐制度的核心、天地秩序的象征、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家园灵魂之门、民间百姓的生活镜像生命表达。从远古的骨笛到当代实验音乐,中国音乐在“守正”与“创新”之间不断自我重塑,形成了高度发达的理论体系、极其丰富的器乐种类和独具东方神韵的美学品格。

在我还没有成为“我”之前,声音已经在了。
母亲说,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一听到隔壁收音机里的戏就动得厉害。不是踢,是转,像一条鱼听见了水流的召唤。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未成形的我,听见的是什么?是旋律吗?是节奏吗?还是某种更古老的、早于语言的东西?一种震动、一种波动、一种在骨骼尚未长成时就已渗入骨髓的频率?
我出生在一个有声音的老屋里。木门推开时有一声悠长的“吱呀”,雨天瓦檐滴水打在青石板上,祖母在灶间哼着不成调的歌,祖父在堂屋里拨弄他那把断了弦又接上的二胡。这些声音不是音乐,但比音乐更早地塑造了我的耳朵。它们教会我一件事:声音的本质不是技巧,是存在。门在响,因为它在动;雨在响,因为它在落;祖母在唱,因为她在活。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寻找声音的?五岁?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年夏天,我躺在竹床上,听见远处传来笛声,不知道是谁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那声音从田野那边飘过来,穿过槐树叶子,穿过纱窗,落在我额头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认领了。
后来我成了一个爱乐者,再后来成了一个诗人。回头看,所有的诗句都是对童年那个声音的回应,一个试图用词语去接近那不可言说的震动的漫长努力。而所有的乐器,不过是那扇门的不同的把手。
在打开这扇门之前,请先闭眼。听,那是什么?那不是音乐,那是你成为你之前,世界为你准备的第一声心跳。

那个音,不是弹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深山里一棵松,从石缝间慢慢探出身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等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我第一次听古琴,是在一个老先生的陋室中,墙皮剥落,案上只有一炉香。他右手轻挑,一个散音落下,不是落进空气里,是落进我的胸腔里,像一颗石子投井,很久才听见水声。
那是怎样的声音?它不取悦你,不迎合你,甚至不呼唤你。它就是它自己,一个孤绝的存在,却比任何喧嚣都更逼近你的心跳。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被剥开了!那些日常的伪装、社交的表情、自我安慰的谎言,在这个音面前都变得透明。
古琴不是乐器,是镜子。它照见你灵魂里的杂草,也照见杂草下面那片深沉的寂静。你听过琴曲《广陵散》吗?那不是音乐,是一个人的骨头在响。聂政刺韩王,一出手就是死亡,但死亡之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决绝、悲怆、释然,都在一根弦上完成了。不是一根弦,是一根命!
为什么我们害怕安静?为什么我们在安静中总想找点声音来填满?琴说:你怕的不是安静,是你自己。
那个下午,老先生弹完一曲,我很久没有抬头。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它把我从时间里拎了出来,放在一个没有钟表的地方。等我回过神,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琴声还在,不,不是琴声,是琴声消失后留下的那个空洞,那个空洞本身在响。

箫不是吹给人听的!箫是吹给风听的,你只是恰好在场。
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面楼群灯火阑珊。耳机里是一首《妆台秋思》,箫声一起,整个世界都慢了半拍。不是旋律慢,是时间变稠了,像冬天蜂蜜。那些白天积攒的烦躁:会议上的争执、堵车时的鸣笛、手机上刷不完的坏消息,在箫声里一个个脱落,像晒干的泥巴从鞋底掉下来。
箫有气声。那种气声是什么?是吹奏者的呼吸被放大了!你听见的不是声音,是一个人最私密的生命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他怎么可以这么慢?他怎么可以这么稳?我试着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发现自己平时的呼吸有多浅、多急、多慌乱。
有一年失恋,什么都听不进去。唯独箫声,不是因为它温柔,是因为它不劝你。流行歌说“你会好起来的”,朋友说“向前看”,但箫什么都不说。它只是把一口长长的气送进竹管里,让它自己找出口。那个出口在哪里?在你的心上。你的心哪里有缝隙,箫声就从哪里漏进来。
为什么我们在快乐时不需要箫?为什么箫总在深夜里被重新记起?也许因为,快乐的灵魂是充实的、圆满的、不需要缝隙的。而受伤的灵魂有裂缝,箫就是从那裂缝里进来的光!不,不是光,是一阵穿堂风,把你淤积的霉气带走一些。
曲终,箫声已歇,但我还在那个呼吸里。阳台上起了风,吹动晾着的衣服。第一次觉得,风吹衣服的声音,也挺好听的。

二胡是中国乐器里最像哭泣的。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它承认悲伤。
小时候在乡下,隔壁住着一个拉二胡的老人。每晚七八点,他的窗户就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时我嫌吵,嫌它土,嫌它像锯木头。长大后离家,在城市里打拼,有一次在地铁口看见一个流浪艺人拉《二泉映月》,突然就走不动了。不是突然懂了,是突然不需要懂了!那声音绕过你的大脑,直接击中你的胃。
阿炳,一个看不见这个世界的人,却看见了这个世界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用眼睛看,他用耳朵看。用耳朵看见人间的苦,看见自己的命,看见苦和命背后的那种苍茫。他把这些看见变成两根弦的对话:一根弦问,一根弦答,问和答之间,有一整个宇宙的沉默。
二胡的滑音是什么?是从一个音滑向另一个音的过程中,经过的所有微小的、不可命名的、介于有无之间的声音。这些声音在钢琴上是不存在的,在西方音乐里被当作“不准”而抹掉的。但二胡把它们全部保留了下来。它说:不准才是真的。人生哪有那么多准?你的哽咽是准的吗?你的颤抖是准的吗?你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是准的吗?
你听过《江河水》吗?那岂只是一条江?那是一个人的泪腺被划开了。二胡一出声,就像有人用刀尖在你心上轻轻一挑,不疼,但酸,酸到骨髓里。它不是让你哭,它是替你把哭不出来的东西哭出来。
那个地铁口的艺人,面前放着一个铁盒,里面几枚硬币。没有人停下来,城市的人流像一条河绕开他。但他还在拉。我突然明白,他拉的不是《二泉映月》,他拉的是“有人在听吗”。而那天,我就是那个回答:“在的。”

笛声响起的那一刻,闭着的眼睛里突然亮了。
《鹧鸪飞》,吹笛人嘴唇轻触吹孔,气流灌入竹管,手指在音孔上起落,不是手指在动,是翅膀在动。那只鹧鸪不是在空中飞,是在我的身体里飞。从胸腔飞到喉咙,从喉咙飞到眉心,从眉心飞出去,停在屋顶的天花板上,俯视着我这具还坐在椅子上的躯壳。
笛和箫不同。箫是向下沉的,往地里走;笛是向上扬的,往天上窜。箫是秋天的落叶,笛是春天的嫩芽。箫是“算了”,笛是“再来”。你听过《姑苏行》吗?引子那段散板,第一个长音出来,像有人推开了江南清晨的窗。你闻到了吗?青石板上的露水,河边的柳树,茶馆里蒸笼冒出的白汽。那不是苏州的风景,而是你记忆里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但笛子最让我震颤的不是它的亮,而是它的“裂”。吹到高音处,声音极细极薄,像一根玻璃丝,随时可能断掉。但吹笛人就是不让它断,他顶着那个边界,再往前推一点,再推一点,那是生命的极限体验。
你做过这样的事吗?把自己逼到几乎崩溃的边缘,然后发现,你还可以再撑一口气。为什么笛声让人想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美。美到极致也是会让人哭的!就像看到落日晚霞,看到婴儿的笑,看到雪地上第一个脚印。不是因为它们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它们不需要意义。
笛声停了,那只鹧鸪飞走了。但它飞出窗外的时候,我的身体轻了一些,好像是它带走了什么我不需要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古诗词不是读的,是唱的。只是唱它们的调子失传了,只剩下一具文字的骸骨。
有一次听一位老先生抚琴吟诵《阳关三叠》,他不用美声,不用通俗,用的是介于说和唱之间的一种声音,像念经,又像叹息。“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插入弦歌)第一叠,声音是轻的,像在叮嘱;第二叠,声音抬高了一点,像在挽留;第三叠,声音突然放出去,像在远送:“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插入弦歌)那个“人”字拖得很长很长,从渭城一直拖到阳关,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凉了都不知道。这首诗我背了几十年,一直觉得是一首“送别诗”,文人雅士的应酬之作。但那一天,在那个声音里,我突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王维送的不是朋友,是另一个自己。那个即将出关的人,也是他心里的一部分,正在去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诗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心里那个离开的部分的。
为什么古人要吟诵?因为文字的魂魄不在字形里,在声音里。一个字怎么念、怎么拖、怎么收,比它什么意思更重要。现代人读诗,眼睛扫过去,意思懂了,魂没碰到。因为你没有用身体去读。吟诵是把整个胸腔腹腔都用上的事情!一个字在喉咙里发酵,在鼻腔里回旋,在胸腔里共振,你读一遍,身体就记住了一遍。
那晚我回到家,翻开一本唐诗,试着像老先生那样吟。家人从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怪,但我不在乎。因为在那怪声里,我好像摸到了什么?摸到了那个藏在字缝里的旧魂魄,它还在阳关那边等着,等人再唱一遍那个“人”字。

第一次听昆曲,我差点夺门而出。一个字,为什么要拖那么久?一句话,拐了七八个弯还没结束,我要急死了。但那年我三十三岁,经历了一些事,突然就坐得住了。
《牡丹亭·游园》【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插入唱腔)杜丽娘一开口,笛子托着她,板眼框着她,她在那规则的缝隙里一点点地舒展,一个腔弯,又一个腔弯。我突然觉得,那些腔弯不是装饰,是伤口!她把一个字的伤口全部剥开给你看。
水磨腔。什么叫水磨?就是把一块豆腐用文火慢慢熬,熬到每一粒分子都入味。现代人说话太快了,“我爱你”三个字一秒钟说完,连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但昆曲不,它把“爱”这个字拆成十几个音节,让你看着它如何诞生、如何颤抖、如何挣扎、如何绽放、如何凋谢。听完一个“爱”字,你已经经历了一生!
为什么慢的东西更容易击中我们?是因为在慢里,我们才有时间把自己放进去。我坐在剧院里,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她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但她的声音穿过几百年来到我面前,把我的日常切成两半:之前是匆忙的、混沌的、被各种信息塞满的;之后突然空出了一块。那块空地里,有姹紫嫣红的青春,有断井颓垣的荒凉,也有我自己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怅惘。
戏散了,走出剧场,街上车水马龙。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速也变慢了。刚才那个拖长音的“开遍”还在耳朵里盘桓,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我从日常的急流中拽住了一点。
只一点,就够了。

与昆曲同源唐宋古乐的福建南音亦如此。
它比昆曲的成熟年代还要早400年。
一个保存唐代宫廷器乐、中古闽南语音, 以丝竹清唱为主,偏古乐; 一个融合南戏舞台表演、吴语唱腔,是综合戏曲剧种,偏舞台戏剧。
我第一次听南音是在晋江五店市传统街区的南音会馆。一个音拖那么长,长到你觉得空气都凝固了,长到你以为下一秒就要结束,但没结束,它还在。那不是音乐,那是时间本身被拉长后的样子。
南音会馆在状元街8号,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几张木桌,几把藤椅。一个穿素衣的女子抱着琵琶,横抱,不是竖抱,像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姿势。洞箫手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身体微微晃动。拍板一下一下地点着,慢到你以为它停了,但其实没有。一个音过去,等下一板的时间,你的心跳已经跳了两三下。
南音美在“不赶”。它不伺候任何人的耐心,它有自己的时钟。那个时钟不是机械的,是生命的,是一棵榕树长大的速度,是一壶铁观音凉透的速度,是一个泉州老人在骑楼下打盹的速度。你在那个速度里坐一会儿,身体里的钟表开始调慢,从手机的震动频率调到拍板的频率,调到心跳的频率,调到呼吸的频率。
什么是古意?不是陈旧,不是仿古,是一种已经被遗忘的看待时间的方式。古人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那是真的!因为那时候没有这么多声音争抢耳朵,一个音可以在心里反复回响很久很久。南音把这个“很久”保存在声音里,它把千年前的一口气留到了现在。
散场时,我和同行采访的美女记者杨宏同声问旁边的一位老阿婆听得懂吗。她说:“不懂,但听着舒服。”我们问哪里舒服。她指了指胸口:“这里”。我们点了点头。走出巷子,街上的霓虹灯闪得刺眼。我们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钟还没调回来。那就让它慢着吧。
慢着,也挺好的。

唢呐一响,不是请君入耳,而是把你整个人拎起来扔进声音的漩涡!
我在西北一个小县城听过一次民间白事上的唢呐。那乐手是个干瘦的老汉,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核桃,铜碗口朝天,一口气顶上去,整个世界都炸了!那不是奏乐,是放炮!是开山!是一个民族把几千年压在地底的元气炸出地表!我站在人群里,心跳被那个声音同步了!不是听了才跳,是那个声音在替我的心跳!
《百鸟朝凤》。你以为它模仿鸟叫是炫技?不是。那是人在说:我听得懂你们,你们林子里的布谷、斑鸠、黄鹂、喜鹊,我都能和你们对话。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模仿,是认亲。唢呐手把所有的鸟叫都吞进肚子里,再从铜碗里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鸟已经不是鸟了,是人的喜悦、人的泼辣、人要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那股劲儿。
为什么红白喜事都离不开唢呐?因为它能替你把哭不出来的哭出来,把笑不出来的笑出来。一个新媳妇上轿,心里又喜又怕,唢呐替她把那声尖叫喊破了;一个老人入土,孝子贤孙心里堵着,唢呐替他们把悲恸炸成碎片。唢呐是民间的心理医生,是穷人的交响乐,是没有话语权的人的扩音器。
那个老汉吹完最后一个高音,铜碗往下一收,声音戛然而止。院子里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我也跟着喊了,喊完才发现,嗓子哑了,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两行泪。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没法归类的情感。我感谢那个老汉,他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个活物。

板鼓声一立,就像有人在你的脊椎上突然敲了一下!你不自觉间就坐直了。
京剧《击鼓骂曹》,祢衡赤膊上场,大堂鼓立在台中,他抓过鼓槌,第一下,全场屏息。那不是打鼓,是打雷!夜深沉,夜深沉,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你不只是听,你是被击打的对象!每一下都打在胸口同一个位置,直到那里开始发热,开始发麻,开始响起回声。
戏曲的锣鼓经有一套完整的声谱:“仓才仓才”“八达仓”“匡令匡”,这些拟声词在不懂的人看来是笑谈,在懂的人那里是咒语。它们把散乱的人群聚合成一个集体,把各自的心跳调成同一个频率。我在剧场里亲眼见过,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某一个锣鼓点之后,同时叫好。不是约定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一刻,个体消失了,我们成了一个东西——观众,观众是一个身体,一个呼吸,一个心跳。
为什么现代人很少有这样的体验了?为什么我们的身体越来越孤绝?因为没有了仪式!没有一群人同时被同一个声音击中,没有一群人在同一个节奏里呼吸。我们各自戴着耳机,各自听着不同的歌,各自活在不同的节拍里。自由是自由了,但自由得有些冷。
《击鼓骂曹》最后,祢衡仰天长笑,鼓槌一扔,全场炸了!我也跟着鼓掌,拍得手心通红。
走到剧场外, 风一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碎得很痛快!
那是积压太久的沉默在鼓声里找到了出口啊!

我身体里住着一个鼓手。
你也住着一个。不信?把你的手放在胸口,那是什么?那是鼓!
人类最早的音乐不是旋律,是节奏,是两只手拍在一起,是脚跺在地上,是一块石头敲在另一块石头上。那时候还没有语言,但已经有了心跳;还没有歌曲,但已经有了节拍。绛州鼓乐《秦王点兵》,一面大鼓立在当中,周围数十面鼓列阵,鼓槌落下!那不是声音,那是地壳的震动。你站在观众席里,脚底板发麻,膝盖不由自主地跟着颤。那不是你在听鼓,那是鼓在打你!
打击乐最震撼的地方在于:它不绕弯子。它不跟你讲故事,不煽情,不铺陈,它直接作用于你的身体。鼓点一下去,你的心脏跳一下;鼓点连下去,你的呼吸连上去。一场大鼓听完,你不是听了一场音乐会,你是在声音的拳击赛里当了一回沙袋,被打得很痛快!
为什么现代人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被节奏敲打过了?我们整天坐着,在键盘上敲字,在屏幕前点头,身体变成了一具移动的支架。但鼓说:不对,身体是共鸣箱。你的胸腔、腹腔、头骨,都是为了让声音在其中振动而设计的。你不振动,你就等于没活。
我在一次音乐节上参加过一个鼓圈。几十个人围成圈,每人拿一面手鼓,没有指挥,没有谱子,一个人起头,其他人跟着进去。第一分钟是乱的,各敲各的;第三分钟开始有人互相听了;第五分钟,整个圈子变成了一个节拍器,几十个人的心跳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相通的。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鼓点。鼓点是最诚实的语言,因为它不经过大脑。
那晚我回家,躺下,手还在腿上敲着那个节奏。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个节奏重合了。
是谁在敲谁?

琵琶是弹拨乐里的刀。
下手狠,声音就炸;下手柔,声音就酥。但最厉害的不是狠也不是柔,是在狠和柔之间那一瞬间的转换,像一个人笑着笑着突然掉下眼泪。
《十面埋伏》。那不是古代战场,是每个人心里的困局。你被困住过吗?被自己的欲望、恐惧、执念团团围住,四面都是敌军。琵琶模拟战鼓,模拟马蹄,模拟兵器撞击,模拟楚军的歌唱,那不是几千年前的垓下,是你昨晚失眠时的脑内剧场。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嘈嘈切切之间,有一个项羽在择路而逃,不是逃出包围圈,是逃出自己!
但你听过《春江花月夜》吗?同一件乐器,同一双手,怎么可以从刀光剑影变成波光粼粼?琵琶在文曲里收起了所有的锋芒,每个音都圆润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推拉吟揉,右手弹挑,左手推拉,一个音出来,不是直的,是弯曲的,像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你坐在那里,感觉不是在听音乐,是在喝一杯温水,水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为什么琵琶能同时容纳最暴烈和最温柔?也许因为它来自西域,又长在中原,它本身就是混血的、矛盾的、不可定义的。它提醒我:人心也是如此。你心里有十面埋伏的杀伐,也有春江花月的柔情,它们不是你死我活的对头,是同一根弦上的不同按法。
今夜,我为自己斟一杯酒,用琵琶曲下酒。第一杯是《霸王卸甲》的悲壮,第二杯是《月儿高》的清冷,第三杯,第三杯我留着,等下一个曲子出来再喝。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琵琶声里,它晃了一晃。

笙是一个谜。
它不像笛子那样孤绝,不像箫那样幽独,不像唢呐那样霸道。它从不高声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听它。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因为它不是“一个”声音,它是“一群”声音的共生。
第一次近距离看人吹笙,是在一场乡间的庙会上。那老者把笙斗凑到唇边,十指按住音孔,轻轻一呼,不是一个音,是四个音、五个音同时响起来,像一群鸟同时张开翅膀。我愣住了。一个人,一口气,怎么可以发出和声?别的乐器都在说“我”,笙说的是“我们”。
笙的声音是什么颜色的?是暖的。不是火烤的暖,是刚晒过的棉被那种暖。它裹着你,不是铺天盖地的裹,是刚好贴着你皮肤的裹。《凤凰展翅》一起,笙的和弦像一片云托着那只凤,你听见的不是鸟飞,是飞之前的那个欲飞的姿势,翅膀将展未展,身子将起未起,所有的力量都含在关节里。
笙教会我:真正的力量不是爆发,是含住。它每一口气都在呼,但同时也在吸,它能在不换气的情况下连绵不断地发出声音,因为它的呼与吸是同一件事。我们是不是也该这样活着?在给予的时候也在接纳,在诉说的时候也在倾听,在往前冲的时候也在往回看。为什么我们总把呼与吸对立起来?为什么我们觉得只有呼才是表达、吸只是准备?笙说:吸也是表达,沉默也是声音的一部分。
庙会散场,老者收起笙斗,用一块蓝布仔细包好。我走过去问这是什么曲子。他说:“没名字,老辈传的。”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听着舒服就行。” 说完背上包袱走了。我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晚风里,好像还有笙的声音,也可能没有。但我呼吸的时候,觉得空气比以前厚了一点。

曲终,最后一个音落下,散入空气,消失。但真正的音乐,从这一刻才开始。
什么是余音?不是声音的残留,是声音离开后留下的那个形状。古琴的余音很长,长到你以为它已经停了,但屏住呼吸再听,它还在,在耳膜的边缘,在头骨的共鸣腔里,在比听觉更深的地方继续振动。那不是物理的声音,那是心灵的回声。
我听过最震撼的音乐,不是任何一首曲子,是侗族大歌结束后的那三秒寂静。一群没有指挥、没有乐谱的侗族姑娘,在鼓楼里唱完最后一个和声,同时收住。整个鼓楼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耳朵,所有人,歌者和听者都在这只耳朵里被同一个寂静包裹着。那个寂静是活的,是所有声音的故乡,是“大音希声”的那个大音。
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失去了对无声的耐心。手机里永远有下一首歌,信息里永远有下一个红点。我们用声音填满所有缝隙,害怕缝隙里钻出什么我们不想面对的东西。但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那最伟大的声音,是你听不见的。那声音不在CD里,不在歌单里,不在任何播放器里。它在你停下寻找的那一刻,从心底升起来。
我终于明白,我这么多年听中国音乐,找的不是旋律,不是技巧,不是文化认同,我找的是一个可以安放沉默安放灵魂的地方!在琴声的间隙里,在箫的换气里,在二胡的余颤里,在昆曲那拖长的腔尾里,在鼓点骤然收住的死寂里。
我找到了。

门关上了。
或者说,门一直在那里,只是我松开了把手。所有的声音最后都会回到寂静里。这不是结束,是归乡。古琴的余音归到琴身里,二胡的颤抖归到琴弓离开的那一瞬,笛声归到吹笛人合上的嘴唇,鼓点归到鼓面静止的薄膜,而我耳朵里的这些回响,归到我不再需要听见它们时的宁静里。
我走过多少路?
我听过多少声音?
骨笛在博物馆里沉默着,它的声音已经还给八千年前的那只鹤。
曾侯乙编钟被敲响的那一刻,青铜醒了,但敲击过后,它又沉沉睡去,带着双音的奥秘。
阿炳的二泉还在映着月,但阿炳已经不在了,月亮也不在了,只有声音还在,像一只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最后落在我的耳朵里。
我感谢这双耳朵!它们是我和世界之间最忠实的桥梁。眼睛可以闭上,嘴巴可以闭上,但耳朵不行。即使在最深沉的梦里,声音也能找到一条路,一条灵魂归乡的路!它是最后的知觉,也是最初的知觉。母亲的心跳、羊水里的波动、第一个被我听见又听不懂的字都在这里。
我听过的一切,都在这里。
丙午年芒种时节于江城江夏
丙午年小暑时节于江城沌口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1、《昆曲》(组章)‖杨建松朗诵
2、《秦腔》(组章)‖杨建松朗诵
3、《吼秦腔》‖杨建松朗诵
4、《京剧》(组章)‖杨建松朗诵
5、《豫剧》(组章)‖杨建松朗诵、刘淑萍客串
6、《豫剧大师常香玉》(组章)‖杨建松朗诵、刘近云客串
7、《黄梅戏》(组章)‖兰霞 杨建松朗诵
8、《中国乐器》(组章)‖李俊钢、何方、王强、张抒毅、马贺林、刘晴、时圣明、吴雨淦、杨建松、冉 晶、郭奇保、李书
9、《有一种武器叫音乐》(组章)
10、《灵魂之门》(组章)‖杨建松朗诵
11、【大风歌·中国音乐】综合评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