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阳贞冰
诵读：杨建松 李静
１
黄昏时我登上荒废的城垣。
城垣不知建于何代，砖缝里沁出苍苔的呼吸。夕阳正把影子拉得极长极长，长过所有王朝的兴替。我的影子也长，长过这具肉身里拘禁的四十年。
站在垭口边的我忽然想起庄子说的“吾丧我”。什么样的斧斤才能斫去那层层叠叠的“我”？那计较得失的我？那忧惧死生的我？那在镜中辨认皱纹的我？风从垭口灌进来，灌进衣领，灌进骨隙，灌进所有用姓名封缄的往事。我听见它们发出空洞的回响！原来“我”是这样疏松的器物。
玄心不是求得，是失去。像这城垣失去它的戍卒，失去它的狼烟，失去它曾护卫的疆界与年号。失去得干干净净，反而容得下整个天空了。我试着把自己也失去一会儿：让祸福像鸟雀在空枝上起落，让成败像晚照在墟烟里明灭，让死生像这城砖上的苔藓，枯了又绿，绿了又枯，而城垣只是静静坐着。
谁曾在这样的高度俯视过自己的命运？谁曾在俯视时看见命运不过是溪流里的石子，圆润地滚动着发出好听的水声？谁曾把水声也放下，把俯视也放下，把“放下”也放下？
夜色四合时我从城垣下来，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身后，那座废墟盛满了星光，像一只碗，斟得太满却一滴不溢。
２
我们在松林里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松针积得很厚，踩上去是一种沉坠的柔软。月光把松林筛成黑白分明的琴键，我们的脚步是无声的弹奏。
朋友忽然停住，指着一块石头。石头半埋在苔里，上面有模糊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风雨随意勾勒的纹路。我们蹲下来辨认了很久，终于相视而笑：那笑不是因看出了什么，而是因看出什么都已不重要。
这是怎样的明白啊！不用逻辑的石阶一级级攀登，不用概念的罗网捕捞，真理像露水那样直接地渗进皮肤。松风穿过我们时，我们都听懂了它说的每一个字，虽然那些字没有读音，没有部首，没有在任何字典里定居。
真的言语就该这样吧？像石头上的苔，不说一个字而说尽岁月；真的交谈就该这样吧？像两棵松树在风里微微倾斜，彼此的针叶轻轻触碰又分开，触碰时交换的是整个山谷的体温。
我忽然想问：我们一生说了多少话，有几句比这沉默更饱满？我们一生听了多少道理，有几声比这松涛更确凿？我们一生识了多少字，有几个比这石纹更接近最初的命名？
下山时月亮已经移到西边，我们的影子走在前面，比我们更早地踏入人间灯火。回头望，松林黑黢黢的，像一卷未展开的经书，而我们已经读过了，不借文字，专凭那相视一笑。
３
是雨后。蛛网上还挂着水珠，每粒水珠里都住着一枚小小的天空。我看了很久，久到自己也变成了一粒水珠，悬在透明的、颤动的网丝上。
妙赏是什么？是看见物自身的光芒从实用性的硬壳里挣脱出来。这只陶碗不再盛饭，它盛着光线在釉面上缓慢的流淌；这把竹椅不再承重，它承着午后阳光温暖的重量；这方砚台不再磨墨，它磨着寂静，寂静渐渐浓了，可以蘸来写看不见的字。
我看见藤蔓攀上老墙，攀援的姿势里有一种不能言说的决心。它不是要抵达哪里，攀援本身就是抵达；我看见花瓣落在水面，打旋的样子像一声拖长的叹息，但不知道是谁的叹息，因何而起，又落在谁的耳里。
谁教会了蛛网在雨后陈列这些水珠？谁告诉陶碗用裂纹记录每一次冷暖？谁说藤蔓没有地图却从不迷路？谁说落花没有记忆却认得去年的水面？
我坐在窗下，看光线从东墙走到西墙，走得很慢，慢得像母亲年轻时的步子。光线走过的地方，尘埃起舞，书页泛黄，茶杯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这就是妙赏吧：不是占有美，是被美经过。像窗子被光经过，像陶碗被手经过，像蛛网被雨经过。
黄昏时蛛网断了，水珠坠落。我没有惋惜！妙赏的人知道：坠落也是美的，断也是美的，空也是美的。蜘蛛会在夜里重新结网，明天雨后，又会有新的水珠，住着新的天空。
４
祖母在院子里看云。
她看了一辈子云，从做姑娘时就看起。云变过千万种形状，她的眼睛也变过千万种天色。此刻她看着一朵云慢慢散开，散成薄薄的纱，纱后面是更淡的云。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指着那云说：“像你祖父的羊群。”祖父放了一辈子羊，已经走了二十年。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云在说另一朵云。
这是怎样的情啊！不是要把云留住，不是要把人唤回，只是看见云像羊群，就说了。只是说了，就像云飘过，就过了。情在这里不是伤口，是呼吸；不是绳索，是风；不是占有，是看见万物与万物的相似，并在那相似里微微点头。
院墙外槐花正落，细碎的，白的，落在青石板上像薄薄的初雪。祖母看着，没有叹息。那一刻我似乎懂了：深情不是对某一人某一物的执着，是与所有流逝的事物共享同一种流逝。槐花在落，白发在落，云在落，光线在落，都在落着，都在彼此的落里找到回音。
谁在春天看见百花而不问为谁开？谁在秋天看见落叶而不问为谁落？谁能在告别时把告别也告别了？谁能在爱时把爱的自己也放下？
祖母站起来，说要进屋添件衣服。她的背影很慢，慢得像云走过天空。我留在院子里，槐花落在我肩上，轻得几乎不存在。我仰起头，槐树高大，枝叶间漏下碎碎的天，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风刚好吹过，槐花刚好落着，云刚好散了，祖母刚好说了那句话，而我刚好在。
刚好在。
丙午马年清明时节于江夏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朗诵：李静，毕业于原湖北医科大学，就职于武汉市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眼科，现任副主任医师，曾在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武汉协和医院眼科及整形外科进修学习。工作之余热爱朗诵艺术，2024年加入江夏区朗诵艺术家协会，多次参与区级朗诵文艺演出。2026年4月正式成为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平日喜爱散文诵读，坚持学习打磨，以声传情，用心诠释文字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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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风歌·中国音乐】综合评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