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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闲海 一棵树
来自房间的记忆
清理出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曾经
以为它们会用上。留在我们的生活中
这些和那些，其实没有太多的意义
它们并非不可或缺，但我们被它们所牵引
现在：一道时间的闸门。阻挡
一部电影曾经让你俯身啜泣，那些感同身受？
像是把自己重新记忆，分门别类的抽屉
标注、便签、提醒，都可以成为遗弃中的
一部分：桌面在光线里落满了尘灰
没有温度的事物同样挽留着你
现在你退出，进入另一个房间
把这些日常之物赋予它们新的开端
增加以及减少，来自于
更多日子里的落叶，当它们在风中堆满
新的根扎进了泥土唤醒的湿润
雕像
毕竟他给与过我凝视的角度
一直站立在那里，有时候，会有鸟
栖息其上：动静之间，是明暗相交的斑驳
我能够看见鸟把抖颤传递给了塑像
石块仿佛有了生命，风的声音
是它的声音，那些围绕着的参观者
他们只是抬头。他是谁？为何而矗立？
他的温度在坚硬的石头内部
但不能感同身受，犹如镌刻于
表面的漠然（或者称之为勇气）
他的故事在一遍遍的讲述中渐渐成型
像他的面容，让触摸过的手变得陌生
都已经消逝，值得我们颂扬和哀悼的
都已经记载，无论是真实和虚假的
一件存在的物体填补此处的空缺
而我们习惯于看见，习惯于他在这里
抬头时，落叶如雀翻飞
总归会坠落，翻飞如雀
脱离了它的躯体，但不是海阔天空
只是把生命砸向土地*
勇气？不倦的勇气？
循环之叶，在这一隅之地
它们在腐败和新生中映照出内部的脸
我们能够看见自己：走来的人
在那条落叶缤纷的路上
打湿了脚，把匆忙的步履埋入枯枝
好像自己就是这大地的一部分
承担它的枯与荣，忍耐它的冬和夏
翻飞之叶如同向空沸腾的水
*化用沃尔科特诗意。
夏日挽歌
他们进入被腐蚀的水中，一个
小小的疏忽？他们进入黑暗中的永恒
没有足迹，没有履历，没有声音
像是被孩子踩踏着的西瓜虫
虫会有挣扎吗？虫会痉挛吗？虫
能够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上拔吗？
这些孩子，他们没有名字，像是
被风轻轻吹去，被抹布擦拭了一下
漫不经心，又满不在乎
衣服上抖落的小小尘埃，一口气
就会无影无踪，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爱
也无影无踪：夏日浩大的阳光中
我打了个寒战，冰并不会在夏日融化
栖云
如果看见它的停留是一个阴影
如果我从梦中惊醒，保持沉默的大地
是我们影子的波浪。它卷起
我们的言语，让它们压低自己的翅膀
此刻，被迫营业的光线。一种
即兴地发挥，那些大家都说好的东西
匍匐在这山的周边，现在，它们成为了高楼
而我们的视线依然在云之外
沸腾之乡：失踪的骑士和王国
历史书里读到的咆哮如今已经是缄默
那些变幻着形状的，以及
那些被拉住了的云，镶嵌在坍塌城墙的边缘
无声而悲悯的驻足，多少次
它的拼图等待我们完成？
须臾之间的风，在我仰首望天之时
苍鹰正好掠过这恍惚
神游
行，或不行。我置身于某地
每一天的漩涡中，如果有一道山脊
水墨般地披覆而下
当路逶迤，那些
被压住了的光：它们破碎、愈合
混沌光阴里的罅隙？白驹
也可能只是一匹黑马
我侧身睡下，如果能一夜到天明。
无法从一个梦中脱身：
好像它是真的，或者是一个黑洞
它一定有着吸引我的气息
但醒来后，残留的身体记忆
此刻回忆不起这个梦的本身
常常，虚空若重。重
如醒来时的大地：踏实，但空气狭隘
后视镜中被弯曲了的景象
那些揪着头发上升的念头
转瞬间被颠簸着的狂风暴雨鞭打
脱壳而去，神游之时
蜗牛爬过草叶，张开它的触角。
雾中
“缺乏雨水的年头，少了
雾中行走的乐趣。”此刻
一种熟悉的感觉，窗外的景色
隔着河的早晨，多年前
只是一片田野。那些雾气
弥漫在楼房与楼房之间，从田野里
长出来的房子，呵，野蛮的人
但是我已经到了下午——
雾中看花，那些从河道上
拾级而上的湿气，稍过会儿
会被阳光所驱散
就像我跑着，抖落了多余的风
此时此刻
别担心要去哪里。一条熟悉的路
当你每天走过，这些熟悉的建筑
甚至这些熟悉的草木（一岁一枯荣？）
偶尔，它们有些细微的改变
像当那些迎面而来的人，那些树
挡住了的身姿。猛然蹿高一大截的
邻家孩子，以及霜满头的老人
在昨夜他们是否交换过梦境？
衰老和青春并不特殊，只是
我们的一部分。在隐藏的消息里
记忆就是遗忘：抵达了的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言语
此时此刻，容易被忽略的风
它灌满我们厚或薄的身体
一个念头属于今天，如我所感知
转瞬即逝，但挽留这早晨的平常
狂风之夜
没有改变，眼前的楼房和街道
和昨天一样平常——
风没有留下它的痕迹：尽管
它是狂躁的，一群脱缰的马压迫着耳朵
落在我平稳的睡眠里
河水之上的圆月与河水完成了循环
虚与空，饱满和残缺
这一晚吹来远方的狂躁和阴霾
让人诧异的镜像，躲在
狭隘的房间里。如果远方抵达了我
去远游，与日俱增的念头
风声中它们抱住了我，我是自己避风的港湾？
风抄袭着风，很快就会平静
像一个眺望大海的人忧心于潮汐的落差
那些减少了的水将会流向何处？
当晨光弥漫，风愈合成鸟啼的明媚
分心之际
只是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更多的是暗中的较劲
昨天和明天的，自己和自己？
不，只是在同一时刻
我想起了两件事：
在这样彼此的纠缠中，
如果这两者相互间能够平衡
但一小勺花香
压弯了夜色中薄薄的鸟鸣
黑魆魆的阴影，我立在
蒹葭苍茫的岸边
那蓬松的花冠，在夜色中
雕琢出冠冕的沉重
风吹，暴露出时间的放纵
——骏马还是驽马？
没有人可以左右互搏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可能意义深远，却依然让我思虑
像水面上不知因何而起的涟漪
——我看到时，明月荡漾。
李郁葱，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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