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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剑霜 《诞生》
闻如是。佛告难陀及诸比丘:
“当为汝说经,初语亦善,中语亦善,
竟语亦善,分别其义,微妙具足,净修梵行。
当为汝说,人遇母生受胞胎时。谛听!善思念之。”
——《佛说胞胎经》,西晋三藏法师竺法护译
没有人经验过自己的出生,出生时的记忆对于人类个体都被后来的大脑记忆模式抹去或者遮蔽了,无数的诗人与神秘主义者,都试图激活这个来自于母腹的原初记忆,以至于弗洛伊德说,人类的第一个创伤就是来自于孩子与母体的分离,因此,人类最大的梦想依然是重回母体,与母体重建那丧失的关联,如同纳博科夫的小说《说吧,记忆》所为。
20世纪的女权主义者,比如伊利格瑞的整个哲学,反对他老师拉康男权中心主义的语言象征思维,而要把生命的原初触感还原为胎儿在母体子宫中的共在,母子在子宫中,以胎盘、羊水、脐带血中无呼吸的呼吸,相互的煎熬与免疫的搏斗,黑暗中的黑暗,但最终却取得了和解,胎儿在母亲的巨大疼痛中出生,来到这个世界。
尽管有不少女诗人写过女性的母体身份,但几乎没有女性诗人真正面对过“育胎”的原初出生经验,我们现在终于等到了诗人布布的新作:《我向你讨要世界的说明书》。
那么,诗歌标题中的这个“你”是谁呢?是孕育出诗人的“母亲”(诗歌副标题指向母亲,母亲的母亲,如同基督教“圣婴出生”的绘画场景),还是诗人自己作为母亲所怀孕的“胎儿”?而讨要,乃是讨教,乃是请教,乃是重新“学习”!学习什么呢?两个母亲,同时“学习”——其实是“回味”——生命来到世界的艰难历程,那孕育之道为什么要重新讨要?在我们这个AI把一切都虚拟化的时代,诗人要向育胎的发育学学习什么呢?讨要什么呢?为什么在孩子都已经长大之后,诗人自己成为母亲许久之后,还要向自己的母亲讨教育胎的秘密?其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教义?
这是一个个体与他要出生的世界之间的关联,一种绝对的关联,即生命与世界的原初关系。但随着个体出生到世界,那个不必属于他的唯一世界,而是一个历史化的现存世界,有着有上一代人累计下来的无数陈旧规则的时代,但这个到来的生命,却是一个新生命,如同母体在子宫中与这个胎儿的原初关系,那是第一的,唯一的,绝对的连接,而且是以胎盘和脐带,在血水里的连接。但我们成熟的个体与同时代的世界的关联,却不是如此,而是偶然的,被抛的,哪怕自己要革命改造,付出血的代价,却也是没有必然连接的,除非整个世界之物,都是我们自己亲手所造的。但是,在母体子宫中,胎儿与母体的关联,却是绝对的,唯一的,哪怕双胞胎,也是不同的。
当然,这个重新的讨要,隐含一种祈求的同时,还有一种要“讨回公道”的幽怨,即母体怀孕孩子十个月所遭受的磨难,是难以言说的,每个怀孕的母亲都有自己的经,那是最难的难经,是充满危险与恐惧的胎经,这也是为什么佛教会有《佛说胞胎经》。
但育胎的过程却没有语言,也无须语言,当然也没有任何的记录,尽管我们现在有了各种医院的扫描仪器,可以看到胎儿的形态与心跳,但那仅仅是图像的间接语言,依然没有任何的表达,也无须任何的评判,一切都是默默进行的。因此,重新叙述这个生命出生的过程,必须发明语言,这才是诗人要讨教的对象,母亲要向胎儿讨要语言,重新叙述自己怀胎生育的艰难过程,其中所遭受的磨难与艰辛,以及胎儿健康出生的喜悦。但如此的语言,却不可能是生物与医学的语言,当然也并非毫无历史的参考,比如诗人选择了佛教的《入胎经》,这是关涉生命苦难与拯救的叙事。
诗人必须寻找语言,从自己几乎遗忘的记忆中,重新进入生命孕育的时刻,这是属于胎儿的语言,不是成熟人性的语言,因此,诗人说:
你只想回家,回到“语言”里。
但这是什么样的语言呢?这才是诗人写作时,或者写作之前,就等待了许久,沉默了许久的煎熬时刻。只有诗意的语言,可以让个体与母体重建那个绝对的关联?
诗歌写作,在AI时代,不过是重建个体与世界的绝对关联,而胎儿与母体的关联,生命进入世界的通道,如果母体是一个绝对的通道,那么个体与世界的关系,就需要重新回到这个通道,重新出生。
生命只有在这个已经被规训的世界上,重新出生,回到胎儿与母体的原初关联中,重新出生,才可能有着与世界的原初关系与绝对关联,诗歌可以唤醒如此的原初记忆吗?
一个胎儿的出生,绝非仅仅是一个个体生命的出生,而是一个世界的出生,因此诗人才说这是:“讨要世界的说明书。”这说明书要说明什么?是诗歌的写作手册或绝对律令?一个生命的出生,乃是一个世界的出生,带来了一个新世界。因此,诗歌的语言,是孕育这个新世界的语言,它不是某一种的语言,也不是其他人的世界,而是这个新生儿自己的新世界。但对于这个新生的胎儿,这个新世界,世界并没有给出现存的说明书。哪怕诗人参照了佛教的《入胎经》,但也仅仅作为某种形式指引,一种旁白的慰藉而已,重要的是诗人要以诗意自身,来重新说明生命出生的理由,以及孕育的艰难。
诗意的说明书,要重新开始面对那个从无到有的出生过程,但如何重塑诗意呢,或者诗意如何触及那新出生的胎儿呢?
没有蜻蜓,幼荷迟迟未开。
分不清地球是嫌我们人多,
还是人少?念念不停地活动,
珍珠贴着鱼目,各自老去,
时间从它们之间流过。
佛教的象征依然成为引导,这就是蜻蜓与荷花,开始于自然的感应,男性与女性的结合才开始孕育生命,但其实都取决于时间自身的来临,如果没有孩子的出生,时间就一直在变老,仅仅是持续地老化,就是诗人所言的:各自老去,以及时间的流过。
时间要变得新鲜,时间自身必须重新出生:只有一个胎儿的新生命重新孕育,时间才是新的,才是年幼的。世界需要新鲜的时间,需要年幼的生命。这是来自于生命体或生灵宇宙的内在召唤,世界必须变得年轻,并且保持为“持幼态”(Neoteny)。我想,也许女诗人在这个年岁重新写这首诗歌,就带有让自己的生命保持持幼态的严密诉求吧,那也是生命重新出生(reborn)的渴望。
无法突破空间:所有生灵
都在原地画自己的圈。
我怎样才能看见童年的你?
那时你刚捣破蜘蛛网,
救出被困的蜻蜓。
重新追溯自己的怀胎生育生命的过程,诗人要让自己的生命,或者自己的持幼态重新被激活。诗意写作,就不仅仅是语言与修辞的事情了,而是生命持幼态感知保持的活力。如何进入持幼态呢?诗人发觉,这要突破空间,因为所有生灵都生活在自己的空间,如同里尔克在《哀歌》中所认识到的生命困局,所有生灵被自己的周围世界所困住(如同海德格尔后来具体展开的沉迷Benommenheit),如何可能看到那最初的敞开与生命来临的空间?要么是天使,要么是动物,要么是早夭者,要么是深深的恋爱者,显然,只有准备生育的母亲,才可能具有这“多重”的生命气质!诗人布布一下子就抓住了生命本体的空间困局,因此以蜻蜓和蜘蛛网的比喻,把生命体的生物性危险指明了。
那么,生命如何得到释放或解放出来呢?诗人在酝酿这首诗歌的时刻,就是被蜻蜓轻轻触及了,被一种空间的轻:
它们飞得那样轻,
轻如中阴身穿过胎膜——
生命的边界突然被穿越了,是生灵的“轻”,让诗人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最初孕育生命的时刻?其实那是自己的孩子在追逐蜻蜓,童年的原初场景被唤醒,我们都曾经如此,对于蜻蜓与蝴蝶轻盈灵敏生灵的捕捉,似乎是童年的信念,克服重力而成为天使。但对于不同物种的生命,人类与蜻蜓,其实是不可能触及的,触及就是死亡,或者就是穿越了时空。
一个匿名的生命,或者一个生物体,来到母体里,成为胎儿,这就是要穿越时空,是一次生死的颠倒,诗人说这是“因缘和合”的开始,一个生命存活新空间的建构。因此,记忆的闸门打开了,眼前的风景,不再是在外面的实物,而是幻化为内部的存在。这是物的物化状态,如同庄子的梦蝶。或者说,这其实是蝴蝶的梦为庄周!这是胎儿要来到母体中,他要梦见自己的成长,但首先要进入黑暗的风景,进入无记忆的记忆。
所有记忆的困局在于:进入没有记忆的记忆。我伟大的法国老师南希先生,在生前一直对此记忆的困境着迷,尤其是在他思考基督教的开端——圣母圣灵感孕的触感时刻。已经依靠外在记忆与理性化的人性,如何可能恢复“无记忆的记忆”或本雅明跟随普鲁斯特所言的“无意记忆”呢?既然,记忆已经被掩埋了:
那地方在我体内,作过羊水,作过黑暗。
总有一天,把我埋了
把那颠倒的梦也埋了。
但女性获得了唤醒的能力,这是什么呢?
母亲分娩时的大苦,是怎样的剧烈?
星辰在头顶旋转,记忆深处
最小的裂缝从未愈合。
爱一直在漂,永远。
即,那是生命在连接后,被分离的裂缝。进入黑暗中,进入海德格尔所思考的隐藏(lethe)之中,那遗忘的遗忘状态,如何可能让遗忘也被唤醒呢?这不是理性的记忆,而是进入自然元素的记忆,那皮囊里的血的记忆,唤醒内在器官的自身记忆。
女性在这个器官记忆中具有优先性,或者说,可能怀孕的母亲具有切身的恒久记忆。
最好的药房是厨房,
最好的人迟早被水收走。
在皮囊里,被温血反复浸透,
不净想,臭秽想,黑暗想,
皆是水在动,水在凉下去。
说到底,生命的孕育乃是记忆的密码,只有进入黑暗,那没有记忆的记忆的深处,让记忆的元素,脑干的部分或者激素的部分被激活,才可能回到那原初的出生地,那初来世界的天真与芳芳,才可能开花。当然,这需要诗意的想象,美妙无比的想象了:
一簇磨旧的粉色足尖,
像初学站立的祈祷,不可亵渎。
漂浮的心也许会死。
你只想回家,回到“语言”里。
水果切成薄片,比整个更甜。
为什么是磨旧的粉足呢?这是经过磨难与寻找的前生,是另一个生命,要重新投胎而来,但生命的重生需要学习祈祷,哪怕一开始不必稳定,但需要回到母腹。
这样,整个生命都会被切开,哪怕是地狱中煎熬过的生命,如同精子与卵子在基因里的结合,必须遗忘舍弃各自的一半,重新结合,必须把自己拆开,就会出现心与胸的分离,出现差错与意外。
林中无路,自有蹊径,
火烈之鸟,即是金乌。
废墟从荒野里拱起,
母亲因此丰饶。
因此,诗人要向这个投生的生命讨要进入世界的说明书。对于我们,问题依然是个体与世界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来到世界上?我们为什么就是属于这段时间的这个世界?这一直是生存最为基本的问题,就是我们来到世界时,与世界的绝对关系,那个绝对的关联点,到底在哪里?
到来是没有缘由的,是没有原因的,来了就来了,当然佛教会说:一方面有前世的因果报应,是有着无法被人类揣透的漫长过程;但另一方面,佛教又要求彻底去除这些因缘和合的幻念,因为这些因果其实都没有自性的绝对存在。因此,我们与世界的关联,依然还是偶然的,但一旦进入母体,就建立其绝对的关联。
但这个绝对的关联尽管存在着,却会因为出生之后的成长,不得不进入其他人的世界,或者彻底委身于一个现存的因果世界——也并没有真理的自性,仅仅是各种偶然的连接,那么,个体与世界的绝对关联到底在哪里?
诗性写作,在我们这个AI时代,到底有何作为?如果AI时代打开了一个虚拟空间,一个几乎不死的无限虚拟世界,所有人都要与AI的虚拟世界建立联系,寻找AI世界里的另一个我,可以无限“分身”的我(如同佛教的化身还是幻身?),但AI可能遗忘我们,彻底抹去我们。因此,要在AI世界里建立绝对的联结,不过是新式的虚无主义幻念,如同佛教所言的一切都梦幻泡影,即大乘佛教核心经典《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因此,反而我们只能借助于“诗性”,才可能再次回到个体与世界的绝对关联。但诗意如何做到呢?为什么不是哲学,而是诗性来实现绝对连接呢?这是记忆,是诗性的内在记忆,因为诗性绝非仅仅是语词,而是生命内在的呼吸与触感,是进入那种非语言的生物性感知之中。只有进入器官学的深度感知,无论是内脏的,还是生物性的,记忆才可能被唤醒,如同普鲁斯特借助于蛋糕与日本茶的舌头接触,深度的无意记忆才可能被唤醒。
这是布布自己的记忆术:
我向你讨要世界的说明书,
然而节候未至。
第一次热浪过后,六月的
永恒之雨便唤醒胚胎中
那壮热煎熬的生命——
如在锅中,次第成形:
羯罗蓝,初凝的乳脂;
頞部陀,紧实的酥油;
闭尸,铁丝与蚯蚓;
健南,鞋楥与温石。
手脚长齐,纵然丑陋如虫,
目光却移不开那团温热的浑水,
我记得你。
生命的记忆进入了与其他生物,有机物与无机物的共感,那最初的出生,不同于出离母体后的语言化程序感知,因为这已经丧失了与世界其他生灵的共感,这个最初的共感与连接,在刚刚入胎的时刻,就写入了基因的记忆,诗人继续写道:
记得你曾依次是什么。
基因被时间重新包好,
塞回细胞里。
整个夏天,大自然的繁茂
掩藏它的虚弱——
直到光穿过湖水,纯粹而孤独。
所爱之人刚刚入胎,
余温里混杂着甜腥。
一切都尚未命名,一切都刚刚开始,但一旦开始,绝对的关联就确立了,这是母水所连阴的三十八个七天,是十个月的孕育过程,且一直处于黑暗状态,但是一旦胎儿出生,以婴儿的粉红躯体,才重新进入新世界的感知,并且:
我们对视一秒,
伦理就定下来了。
一次开始的对视就确立了生命的伦理秩序,就确立了爱的绝对关联。是“爱”,而非“AI”,才是生命出生时由痛感与同感所建立起来的关联,是如同吻一样深沉的接触,是血行走时艰难煎熬所形成的深度关联。
是的,个体与世界的关联,在于以“血”来行走,世界必须是一个巨大的“器官”,或者母体子宫一样的器官(柏拉图与德里达所思考的chora),可以养育与保护这个在血中呼吸与行走的新生命。因为这个人类历史世界其实并没有真理性,它仅仅现存地客观地在那里,哪怕这个世界的无数规则,教导我们,规训我们,强迫我们适合这个世界的法则,但却依然无法在一个个个体与世界本身之间建立绝对的关联,只有诗歌可以回答,布布的这次写作,就唤醒了这个已经被遗忘的记忆。
让记忆开口说话,如同蝴蝶从蛹中飞出来,生命的说明书,诗意的说明书,仅仅指向个体与世界的绝对关联,因为这也是生命与诗意的双重重新出生!

夏可君,哲学家,评论家与策展人。曾留学于德国弗莱堡大学
与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著述十
余部,从“无用”出发,撰有《虚薄:杜尚与庄子》,《庖丁解
牛》,《姿势的诗学》,《一个等待与无用的民族:庄子与海德
格尔的第二次转向》,《无用的文学:卡夫卡与中国》,《烟影
与面纱》,《无用的神学》,以及英文著作Chinese Philosophy and
Contemporary Aesthetics, Unthought of Empty.
我向你讨要世界的说明书
——陪母亲读《入胎经》
◎吕布布
没有蜻蜓,幼荷迟迟未开。
分不清地球是嫌我们人多,
还是人少?念念不停地活动,
珍珠贴着鱼目,各自老去,
时间从它们之间流过。
无法突破空间:所有生灵
都在原地画自己的圈。
我怎样才能看见童年的你?
那时你刚捣破蜘蛛网,
救出被困的蜻蜓。
或许正因那一次释放,
今晨深圳市区,香蜜湖上,
三只蜻蜓,久违得像一场讹传。
它们飞得那样轻,
轻如中阴身穿过胎膜——
让我疑心,消失的是世界,还是我?
追逐蜻蜓的孩子都曾是诗人,
直到他们不再伸出手。
那未曾伸出的手,
已在胎中攥紧八种颠倒的梦:
因缘和合的屋顶,车声挤过肋骨,
园子、亭台、林木、池塘逐一浮现,
温热的床榻,白白流过的河水。
在健全生命的疆域,不过几瞬,
童年与蜻蜓一同消散。
沉默加深某种情感。晚餐前,
谈话里有生活,也有关切。
但那幅黑暗中的风景
使你们像孩子那样好奇,深呼吸,
却不跨出那道门。
世尊,让我记住终将进入的胎藏之苦,
让我的嘴唇碰一碰我将重生的地方。
那地方在我体内,作过羊水,作过黑暗。
总有一天,把我埋了,
把那颠倒的梦也埋了。
母亲分娩时的大苦,是怎样的剧烈?
星辰在头顶旋转,记忆深处
最小的裂缝从未愈合。
爱一直在漂,永远。
林中无路,自有蹊径,
火烈之鸟,即是金乌。
废墟从荒野里拱起,
母亲因此丰饶。
听雨,她们也用雨链、枯荷与窗户,
我记得那文字多美,
那爱、痛、喜、苦反而够不着。
神经磨砺出的敏感催生伟大的创造,
母亲只愿你平安。
最好的药房是厨房,
最好的人迟早被水收走。
在皮囊里,被温血反复浸透,
不净想,臭秽想,黑暗想,
皆是水在动,水在凉下去。
如同湖水接纳雨,
如同羊水第一次轻推——
花在想象中开放,
带着初来世界时的那份天真。
接纳了香蜜的世界,还未全然绽放,
还未足够清透。
一簇磨旧的粉色足尖,
像初学站立的祈祷,不可亵渎。
漂浮的心也许会死。
你只想回家,回到“语言”里。
水果切成薄片,比整个更甜。
观照此身:酥油、凝酪、铁箸、温石,
都得切开才说得清楚——
心胸不行;心和胸,都很好。
我向你讨要世界的说明书,
然而节候未至。
第一次热浪过后,六月的
永恒之雨便唤醒胚胎中
那壮热煎熬的生命——
如在锅中,次第成形:
羯罗蓝,初凝的乳脂;
頞部陀,紧实的酥油;
闭尸,铁丝与蚯蚓;
健南,鞋楥与温石。
手脚长齐,纵然丑陋如虫,
目光却移不开那团温热的浑水,
我记得你。
记得你曾依次是什么。
基因被时间重新包好,
塞回细胞里。
整个夏天,大自然的繁茂
掩藏它的虚弱——
直到光穿过湖水,纯粹而孤独。
所爱之人刚刚入胎,
余温里混杂着甜腥。
尚未命名之物,
无需神的注视。雨下不到这里,
只有稳定的心跳,血在走。
她睡时,光一闪一闪。
母水连阴三十八七日,
煎熬如吻一样沉下去:
有时是羊水轻推,
有时是软骨微顶,
黑暗再次合上,
直到再次打开,
看见你粉红粉红,
唤醒我对世界的感知。
我们对视一秒,
伦理就定下来了。
2026.6.10—7.28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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