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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口六章》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设计：杨建松
周口坐落河南东南部黄淮平原腹地，沙河、颍河、贾鲁河三水交汇，东接安徽，地势平坦沃野千里，是中原重要农耕与内河航运枢纽，明清漕运鼎盛，素有“周家口”“小武汉”之名。此地拥有八千年文明史，古称宛丘、陈楚，为羲皇故都、老子故里，淮阳太昊陵是伏羲祭祀圣地，鹿邑太清宫为道家祖庭，《道德经》在此诞生。境内平粮台古城是国内早期规整城池，陈、李、胡等百余个姓氏发源于此，是全球华人寻根圣地。古属陈国、楚地，秦设陈郡，2000年设立地级市，兼具龙文化、道家文化、农耕文化底色，文脉绵长，被誉为“华夏先驱、九州圣迹”。
1
我蹲在平粮台遗址探方边缘，看考古人员用竹签剔除龙山文化层上的虚土。四千六百年前的陶排水管一节节显露，像大地干涸的脉管。管子烧得发青，接头处还留着先民手掌的凹痕。风从黄淮平原深处吹来，带着沙颍河腥湿的水汽，穿过这些管道时发出幽微的呜咽，那是城市文明最初的呼吸声。
这座古城埋得太深了，深过所有史官的竹简，深过后世一切关于“中原”二字的纸墨。中轴线笔直如矢，房基火燎过般坚硬。谁设计了这座城？谁在五千年前用夯土和火焰画下这第一张城市规划图？他们可曾想到，自己埋下的下水管道会比任何王朝都长寿?
太昊陵的古柏知道答案，但它不说，它只把虬曲的枝干伸向淮阳二月铅灰色的天空。我见过二月会上的老人，跪在统天殿前，额头叩击青石的声音沉闷如远处犁铧翻开冻土。他的手粗糙如树皮，他的眼睛浑浊如黄河故道的水。他念叨的祷词没有人能听清，也许伏羲能听清，也许泥土能听清。
什么是历史？是这截深埋的陶管，还是那棵静默的古柏？是考古报告上的层位编号，还是老妇人塞进香炉的纸钱？我们以为自己在书写历史，却不过是历史掌心里一粒稗子。那些真正书写历史的泥土、陶片、粮食、水流，从来不言语，它们只在风中微微颤动，如时间的眼睫。
2
沙颍河的水是铁青色的。我站在周口老码头，看货轮缓缓靠泊，集装箱在吊臂下旋转，像悬置的问号。
一百年前，这里泊满江淮来的粮船，船舷压着水面，桐油味混着竹篾的青涩。纤夫们蹲在石阶上抽烟，烟头明灭如沙河夜里漂浮的河灯。再往前推一百年，捻军的马队踏过这条河结冰的河面，马蹄裹着稻草，刀刃映着豫东苍白的月亮。
水运而兴，陆沉而衰，这几字仿佛刻在周口每座老宅的砖缝里。山陕会馆的飞檐还翘着，琉璃瓦上的釉色却已被雨水洗淡。我抚过关帝庙赭红色的大门，木料冰凉如铁。商贾们曾在此议事，算盘声响了几百年，最后都消散在汽笛声里。唯有铁一直没走，农具是铁，船锚是铁，老君台抗战时嵌入墙体的炮弹弹片也是铁。老子说上善若水，但周口人知道水也有铁的性格。
水可以切开黄土高原，水可以托起十万粮船，水也可以在某个决堤的夜晚吞没方圆百里的麦田。那些在淤泥里重新播种的人，脸上没有泪水，只有铁。
沙颍河还在流淌。新港的龙门吊映在铁青色的水面上，影子碎成无数银片。一个钓鱼的老人收起鱼竿，桶里只有两条鲫鱼。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里，有这条河全部的秘密。
3
鹿邑太清宫，黄昏。
夕光从太极殿的歇山顶上泻下来，把赭红色的宫墙染成铁锈的颜色。游客散尽了，只剩几个道士在打扫庭院，竹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时间在纸面上洇开。我站在老子出生的那眼古井旁，井水依然澄澈，映着我模糊的脸和头顶一方破碎的天。
两千五百年前，一个婴儿在此降生。没有人知道他将成为道的化身，没有人知道他写下的五千言会比任何帝国都长久。我抚摸着升仙台上粗粝的石栏，想象他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的那个清晨。紫气东来，关令尹喜跪求著书。他挥笔写下“道可道，非常道”，然后消失在流沙之中。他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也许他从未离开，也许他一直就坐在这座高台上，看着一代代人出生、劳碌、死去，像麦子一茬茬倒下又站起。
那嵌入老君台墙体的炮弹弹片还在。抗战时日军十三发炮弹击中此台，无一爆炸。是神迹？是哑弹？还是钢铁也对这片土地心怀敬畏？我用指甲轻刮弹片上的铁锈，锈屑簌簌落下，像暗红色的雪。
什么是无为？是不是那个在殿角打盹的道士？是不是井边饮水的麻雀？是不是风穿过古柏时发出的叹息？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这片平原上的人偏偏最讲仁义！他们供奉老子，却更信奉活下去的硬道理。他们读“上善若水”，却在旱灾时把井挖得比谁都深。他们念“知足不辱”，却把儿女送出这片土地，让他们去远方争一口饭。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道，不在经卷里，在泥土里；不在香火里，在指甲缝的锈屑里。
古井映着最后一线夕光。
我转身离去时，听见背后有牛铃声响，叮当，叮当，像从函谷关外传来的回音。
4
农历二月十五，淮阳。
我从凌晨的人潮中挤过，焚香的气味浓稠得可以用手掬起。挑经担的队伍过来了，四名老妇肩荷竹担，两端垂着彩色的花篮，步履蹒跚却节奏分明。她们的动作原始，近乎痉挛，那是远古巫觋（读习音）通神时的舞蹈，是生殖崇拜的活化石。围观的人举着手机，闪光灯切碎她们的身影。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们在另一个时空里跳舞，在伏羲画卦的那个时空，在女娲抟（读团音）土的那个时空。泥泥狗被摆在地摊上，黑底彩绘，造型奇诡到令人不安。人面猴在咧嘴，双头鸟在啼鸣，草帽虎睁着永远合不上的眼睛。这些图腾从哪座大墓里苏醒？又在哪个深夜走进艺人的梦？
什么是信仰？是人造了神，还是神借人的手显形？我曾在鹿邑太清宫看见一个道士扫落叶，扫得很慢，慢得像是扫了一千年。我问他《道德经》里哪一句最好。他停下扫帚看我,眼神清澈得像老子故里那口古井的水：道可道，非常道。然后继续扫。那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伏羲教人渔猎，女娲教人婚配，神农教人播种。他们把人与兽分开，却又把兽的模样画在泥坯上。也许他们早就明白：人永远无法真正告别自己的动物性。文明不过是祭坛上的一场舞蹈，音乐停歇时，我们都会回到泥土。
泥泥狗在摊位上沉默。
它们是土，是火，是远古的回声。
5
马戏棚搭在村头的麦场上，帆布在风里鼓胀如帆。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混杂着汗水、铁锈和锯末的气味扑鼻而来。一个小女孩在台中央练习柔术，她的身体向后折叠，头颅从胯下穿出，眼睛平静地看着倒置的观众席。她的父亲蹲在台角抽烟，面无表情，烟灰很长了也不弹。
这就是周口的另一张面孔：杂技之乡。余家、陈家、张家，几万个孩子从这片平原走出去，走到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走到巴黎的圣诞马戏团，走到每一个需要惊叫和掌声的地方。他们的身体就是唯一的资本。压腿时的哭喊，下腰时的淤青，顶碗时摔碎的瓷片，最终都兑换成汇款单上沉默的数字。
我问那个父亲，疼吗。他看我一眼，反问：种地疼吗？在工地上搬钢筋疼吗？把骨头弯到极限疼，还是弯不下去更疼？
我没有回答。小女孩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直起身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跳下台子，跑到父亲身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揉皱的语文课本。马戏棚外，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鼓掌。
什么是出路的代价？是把身体拧成麻花，是让关节反向生长，是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想起某个麦收的午后。这些孩子将来会走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会学会用十几种语言说“谢谢观看”。但他们骨头里刻着的永远是这片平原的弧度。
马戏棚的帆布在风中鼓动，那个小女孩翻开课本，嘴唇翕动，念出某个遥远的汉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麦穗落地的声音。
但她念的是整片平原的命运。
6
车行驶在周口乡间公路上，麦子正在灌浆，绿得无边无际，绿得像海洋倒扣在天上。村庄浮在麦浪里，像远古的方舟。路上晒着新收的油菜籽，黑亮如铁砂。老人坐在屋山头的阴凉里，旁边放着收音机，豫剧的唱腔撕破午后的寂静，是申凤梅的《收姜维》。沙哑，苍凉，像这片土地本身在唱。她唱的不是诸葛亮，是这片平原上的每一个人。
我看见一个少年在麦田边等车，他背着行囊，运动鞋上的商标还没有撕掉。他要去南方，去那座总是在下雨的城市，去流水线上重复一个动作十万次。他的父亲也许正在另一个工地绑钢筋，他的母亲也许正给某个城里的孩子喂饭。他们把自己的孩子留在麦田边，却去照料别人的孩子长大。
谁是这片土地的子孙？是留下的还是离开的？是埋在太昊陵黄土下的还是散落在珠三角厂房里的?是弯下腰身种麦子的还是把腰身折成柔术弧度的？周口一千二百万人，一千万颗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散，落地就能生根。他们用汇款单供养故乡，用春节的几天团聚偿还三百六十天的思念。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沉默的基建！
他们是中原大地最忍痛的脊梁！
申凤梅的唱腔渐弱。少年背紧行囊，向路尽头张望。麦浪在他身后翻涌，一浪推一浪，推向天际线。天空低垂，几只鸟飞得很慢，慢得像历史翻页。
这片平原养育了太多人，却留不住他们。
这片平原埋葬了太多王朝，自己却从未衰老。
麦子啊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麦子啊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丙午马年小暑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创作与评论部主任。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策划和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曾戍边参战，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大风歌·中原大地】专题……
1、《洛阳》组章 洛阳市朗诵学会朗诵
2、《开封》组章 开封市朗诵协会朗诵
3、《郑州》组章 河南阅读学会21人联袂朗诵
4、《南阳》组章 湖北朗协和南阳市朗诵协会12人联袂朗诵
5、《禹州》组章 吕少倩 郭德栋 张仪方 丁向丽 周红斌 远方
6、《安阳》组章 杨建松朗诵
7、《新乡》组章 新乡市朗诵演讲协会联袂朗诵
8、《周口》组章 杨建松朗诵
9、《龙门石窟》
10、《挂壁公路》
11、《红旗渠》
12、【大风歌·中原大地】综合述评
诗诵《大中原》专题链接
《中国圣人》《风流巨擘》（河南人物）
《道圣：老子》 （杨建松朗诵）
《玄圣：庄子》 （杨建松朗诵）
《字圣：许 慎》 （杨建松朗诵）
《诗圣：杜甫》 （湖北朗协１５人联诵）
《武圣：岳飞》 （杨建松朗诵）
《墨圣：墨子》 （杨建松朗诵）
《恶之花：韩非》 （杨建松朗诵）
《曹操》 （杨建松朗诵）
《大声：读韩愈》 （杨建松朗诵）
南阳五圣六杰——
《谋圣：姜子牙》 （谢东升陈蓓朗诵）
《商圣范蠡赋》 （谢东升杨建松朗诵）
《科圣：张 衡》 （杨建松朗诵）
《医圣：张仲景》 （杨建松张仪芳吕少倩刘志玲郭德栋丁向丽朗诵）
《智圣：诸葛亮》 （杨建松朗诵）
《南阳六杰》 （谢东升杜若杨建松周籽璐顾世创陈雅琪张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