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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秋,湘籍作家廖志理的诗集《最好的人间》由中国言实出版社与《诗刊》社联合推出,列入“新时代诗库”丛书。这是湖南诗人首部入选这一全国性重要诗歌品牌的作品。2026年6月2日,一场高规格的学术研讨会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吉狄马加、叶延滨、李少君、王山、臧棣等名家与会。一个从矿山走出来的基层作者,以一部自然主题诗集,在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获得了众多专家的关注与讨论,形成了《最好的人间》是“当下新自然诗歌创作的一个优秀范本”的共识,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学事件。
《最好的人间》一书可谓质朴而又深沉,优美而又辽阔,是廖志理近年创作的集大成之作。作为一名忠实的读者,我的心底,反复叩问着一道幽深的谜题:廖志理笔下的那个“人间”,究竟美在何处,令人甘愿停驻?当一位诗人将诗集题为《最好的人间》,他是在向尘世低语,还是在为光阴作注?在这喧嚣浮华、信息如碎羽纷飞的时代,一本沉静如山的自然诗集,又何以能穿透千万颗躁动的心,留下回响?
一、从矿山到山川:一个人的精神返乡
要理解《最好的人间》,首先需要理解写这“人间”的人。
廖志理,1962年出生于湖南娄底。娄底位于湘中,是一座因矿而兴的城市,廖志理正是从矿山走出来的诗人。娄底的龙山、涟水、田野、村落,构成了他诗歌最基本的地理坐标。锡矿山以矿石的黝黑与火焰的赤红锻造了青年的身体,也孕育了他最初的诗歌梦想,让他的诗歌保持了乡土写作的质感与体温。1983年,他提笔开始诗歌创作;1995年,他参加了《诗刊》社第十三届“青春诗会”;此后数十年间,他出版了《文艺湘军百家文库·诗歌方阵·廖志理卷》《曙光的微尘》等多部诗集,获得过湖南省青年文学奖,担任娄底市作家协会主席,出席过中国作家协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
然而,比这些履历更重要的,是一个诗人内在的精神轨迹。从矿山走向山川,这并非简单的地理意义上的位移。矿山代表着现代工业文明对自然的切割与索取,而山川即故乡,象征着人与自然未经中介的原初关系。廖志理并非简单地“逃离”工业文明回归田园牧歌——他的诗歌从未回避现代性带来的焦虑与困境。他只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在工业的喧嚣与自然的寂静之间,在技术的理性与诗性的直觉之间,他最终选择了以诗歌为舟楫,渡回生命原初的故乡。
正如《诗刊》社主编李少君所说,廖志理的创作“是一场诗歌的精神长旅,从娄底的龙山到南岳,再到西部高原,每一阶段不仅是空间的行走,同时也是精神的攀升”。一个从矿山走出的诗人,用四十余年的创作,完成了一次从工业文明到自然精神的漫长跋涉。
二、三重奏:一个人与自然、社会、自我的对话
《最好的人间》以三辑构成三重奏,分别对应着诗人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三重关系的哲学叩问。从自然山水到人世苍茫,再回到家园的温暖,这是一个从外向内、从远及近、从自然到人间的精神归途。
第一辑为“见山”。“见山”二字,让人想起禅宗青原惟信禅师那段著名的公案: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廖志理以“见山”开篇,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宣言:这是一场关于观看与觉悟的旅程。
在这一辑中,诗人不阐释、不拔高、不强行赋予意义,只是让自然物象以其本然面貌说话。在人与自然日渐疏离的当下,廖志理的诗歌提供了一种重返自然的方式,即与自然的万事万物重新建立起链接。例如,《见维山》一诗堪称整部诗集的题眼:“竹子以空心摇出虚无/柿子以灯笼摆作喜宴//雨水未来/清风已至//我两手空空/低眉,敛手//只以一片构树的叶子/论一论此世的,枯与黄……”自然万物在诗人的笔下既是它们自身,又超越了它们自身。诗人两手空空而来,只以一片落叶“论一论此世的,枯与黄”。这是何等的谦卑,又是何等的透彻!
第二辑为“在浩瀚的人世”。如果说“见山”是向外的凝视,那么“在浩瀚的人世”则是向内的沉潜。这一辑将目光从山川自然转向人间烟火,探讨的是人与社会、人与他人之间的关系。
人与自然从来就不是二元对立的,人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世本就是自然的人间化。廖志理的诗歌有大地上的山水之灵,更有人世间的情意之重。例如,《献诗》呈现了一种特殊的人间情感:“画眉鸟的歌声我听不见/花喜鹊的翅膀我看不见/我在百合花里睡了过去//她来了/我就醒了/我刚好送给她/这一大堆花瓣的银子”。百合花里的沉睡,是沉浸于自然之美中的忘我,她的到来将诗人唤醒——爱让人从自然之梦中醒来,却又将自然最美的“花瓣的银子”赠予所爱之人。自然与爱,由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第三辑为“果实照红了我家的屋梁”。这个标题让画面感跃然纸上:秋天的果实成熟了,它们的颜色映照在屋梁上,将一间普通的农家屋舍染成了温暖的红。这是家园的颜色,是收获的颜色,是“人间”最具体可感的颜色。
这一辑则是诗人与自我的对话,关于时间的流逝、生命的归宿、记忆的沉淀。在喧嚣的尘世之中,诗人依然能够与自然对话、与社会相处、与自己和解。例如,“秋天的边界/跨过这道河水/就到了秋天的边界/落叶的边界/草枯树黄/冷气萧瑟/似乎/夕阳也迟缓了许多/滞留在山巅/就像我/徘徊在这城乡的边界/在青春与迟暮的流水边/远去的岁月/已无从寻觅”。诗人徘徊在“青春与迟暮的流水边”,但诗的结尾却出人意料地温暖,即使前路苍茫,晚霞依然斑斓。这是对生命本身的感恩,是对“人间”最深情的确认。
三辑之间是一种精神上的递进,从凝视自然,到沉入人世,再到回归自我。最终,这三者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达成了统一。正如中国言实出版社总编辑王淑琳所言,廖志理以这三重奏“完成了对人与自然、社会及自我关系的深刻哲学叩问,抵达了物我相依、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
三、节制与留白:一种当代汉语的诗学可能
《最好的人间》在艺术上的最大特色,我认为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节制,留白。
在当代汉语诗歌日益趋向于观念化、修辞炫技与情感过载的背景下,廖志理的诗集《最好的人间》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吉狄马加指出,他“始终坚守抒情路线,且这种抒情是节制而内敛的”。中国当代诗歌的进程中,“抒情”二字长期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它似乎总是在两极之间摇摆:要么过于直白,要么过于晦涩。《最好的人间》提供了一种反向的美学示范: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敛;不是言辞的铺陈,而是意象的凝缩;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节制的低语。
廖志理的诗歌写得精粹可读,抒情从不张扬,却有着深沉的穿透力。例如,《春天》一诗是这种节制抒情的最佳例证:“你陪我来到水边/我有点咳嗽/我们看到一朵花/也咳了一下/它身子分明抖了一下//田野也抖了一下/绿草/柳条也抖了一下/春天的倒春寒啊//春天多好啊/春天陪我们美/陪我们咳嗽/它有点受寒/它的病也这么美”。咳嗽这个有些狼狈的身体反应,在诗人的妙笔下,人的咳嗽与花的颤抖、田野的抖动、柳条的摆动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全诗没有一句直接的抒情告白,却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对生命、对季节、对陪伴的珍视。
我们读者不难发现他的诗歌有一种“化繁为简”的特质,李少君特别指出廖志理“善用短句营造诗意留白”。例如,《看一场春雨》全诗几乎全由短句构成:“看他们/舍弃了天空/背离了云朵/裸身奔赴的雨滴/奔赴泥土/草尖/花苞/以及停车场上/冷硬的车顶”。短句如简笔画,每一笔都点到即止,留下大片空白让读者的想象力去填充。恰如中国画的“计白当黑”,空白处恰恰是意境最为丰盈的地方。节制不是沉默,是在极少的言辞中容纳极多的声响,是以一种更低的分贝,去倾听世界本真的频率。
《诗刊》社原主编叶延滨指出,廖志理长期致力于在山水田园诗这一传统深厚的诗歌赛道上进行创作,面对前人无数的经典,他“如跨栏般不断实现突破”,“在优秀诗人笔下今天仍然可以创造出新的意象、新的意境和新的属于诗人自己的独特诗意”,这并非过誉。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山水田园是一个被无数大师开垦过的领域——从陶渊明到王维,从孟浩然到杨万里,这个传统几乎到了“无一字无来处”的地步。廖志理的贡献在于,他没有简单地模仿古典山水诗的外壳,而是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中,重新激活了“物我合一”的诗学内核。
廖志理的语言是现代的,多短句、分行、日常词汇,没有任何刻意的“古意”;但他的精神却是古典的——“天地与我同在,万物与我为一”。这种古典与现代的水乳交融,使他的诗歌“返璞归真而又灵动明媚”,既承接了千年诗脉,又回应了当下中国人的精神处境。
四、禅意美学: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寂静
如果要为《最好的人间》寻找一个核心的美学特征,“禅意”或许是当中绕不开的关键词。
《最好的人间》本身就蕴含着一个深刻的悖论,在一个人声鼎沸、万物喧哗的时代,诗人所寻觅的“最好的人间”,恰恰是一个需要以寂静之心去照见的世界。李少君在研讨会上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论述:廖志理的诗“表面写自然山水,更多的是一个中国当代诗人在喧嚣的城市中守住了自己内心的寂静,守住了自己的灵魂,同时在寂静中听见万物轰鸣的声响,最终呈现出一种如此生机盎然的诗歌”。
现代人的生活被各种噪音包围——城市的车马声、手机的提示音、社交媒体的信息流——我们被声音淹没,却越来越听不见真正的声音,《最好的人间》为拯救当代人的精神危机提供了一份诗意的方案。诗人以极其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万物之间隐秘的呼应,他的诗歌提供了一种“聆听”的方式:只有当内心真正安静下来之时,才能发现“鸟鸣是新的”,才能设想“桃花在水里看见自己/会不会惊呆”。
廖志理这种“在寂静中听见万物轰鸣”的感知方式,与禅宗的“明心见性”有着深刻的亲缘关系。禅宗讲“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在觉悟者的眼中,每一片竹叶、每一朵黄花都是佛性的显现。廖志理的诗虽然没有直接谈论佛理,却以诗的方式抵达了相似的境界:当诗人能够听见一朵花的咳嗽、看见桃花的“惊呆”时,物与我的界限已经消融,万物在诗人的内心中获得了回响。
道在自然,不假外求。这也提示我们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点,《最好的人间》的“禅意”是对现实的超越性回应。在一个精神焦虑蔓延的时代,在一个人与自然关系日益紧张的时代,廖志理以一种安静的、节制的、留白的方式,重新提示了我们与自然、与他人、与自我之间那种本然的、亲密的、未经异化的关系。这不是遁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入世——用诗歌为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提供一种可能的解救路径。
五、“最好的人间”:一个时代的诗歌应答
回到最初的问题:何谓诗人眼中“最好的人间”?这一本诗集究竟在言说什么?
在此次北京研讨会上,《诗刊》社副主编王冰说,廖志理这部诗集“构建了一个美好的世界,细腻地展现出一种温暖与慈悲”。在当代诗歌中,冷峻的、怀疑的、解构的姿态并不少见,但温暖与慈悲却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廖志理的诗始终带着浓郁的湘中地域印记,当中“朴实的美与温暖”或许正是“最好的人间”最核心的内涵。中国诗歌学会会长王山评价,他“是一个被低估的、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的诗人,他的诗里有一种朴实的美与温暖”。当代诗歌的阅读与评论,往往偏爱那些语言炫技、意象繁复、结构奇崛的作品,而廖志理语言精练却不炫技,意象精准却不繁复,结构简洁却不奇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从不回避生命的脆弱与苦难,总能在其中展现温柔和慈悲。
从更大的视野来看,《最好的人间》的出版是“新时代诗库”这一诗歌出版品牌的重要成果。“新时代诗库”旨在“推出有新时代意象和美学风范的主题性诗歌创作成果”。廖志理的诗集入选这一品牌,意味着他的创作被视作“新时代”诗歌的一个代表性样本。那么,“新时代”的诗歌应该是什么样的?廖志理提供了一个答案:它可以是温润的、节制的、扎根乡土的;它可以承接古典的诗学精神,同时回应现代的生存困境;它可以不追逐潮流、不制造喧嚣,却在寂静中发出真正有力而绵长美妙的声音。
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深入人心的当下,诗歌如何回应生态文明建设的时代命题,如何在乡土书写中呈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确实是当代诗人面临的重要课题。廖志理不直接“写”生态,却悄然让生态成为诗歌呼吸的空气——自然在他的诗中不是被言说的对象,而是与诗人共同言说的主体,自然与诗人合而为一的言说,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诗意。
结语
廖志理用四十年的诗歌写作,用二百余首精炼而内敛的作品,为我们绘制了一幅精神漫游的地图。这张地图的起点是“湘中明珠”娄底的山山水水,终点是每一个读者内心的寂静与轰鸣。寂静与轰鸣,这一对看似矛盾的语词,成为我们进入廖志理丰盈诗歌世界的两把钥匙。
《最好的人间》不是一本让人热血沸腾的诗集,它更像一泓清泉,需要读者放慢脚步,俯身细品,“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最好”一说,不是对现实的粉饰,而是在认清人世的有限与残缺之后,诗人依然选择深情地凝视。它提醒着我们:人间也许并不完美,但如果我们愿意安静下来,愿意像诗人那样去“见山”、去感受“浩瀚的人世”、去被“果实照红屋梁”的温暖所触动。那么,这样的人间,毋庸置疑,那就是“最好的人间”啊。

廖志理,文学创作一级,湖南省娄底市作家协会主席。曾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1995)及青春回眸诗会(2021),出席全国第五次青年作家创作会议(2001)及中国作家协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2021)。已出版诗集《文艺湘军百家文库·诗歌方阵·廖志理卷》《曙光的微尘》等;2025年10月,其诗集《最好的人间》由《诗刊》社选编列入“新时代诗库”出版。

戴婵,女,38岁,湖南湘潭人,文学博士,湖南人文科技学院文学院教研室主任,为中国散文学会和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各体裁作品8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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