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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 画
县城夜游
撤县设市已多少年?本地人还是习惯
称此地为“嵊县”,一条剡溪流贯全境
这种固执有时未免显得迂腐
像是对榨面、豆腐年糕和糊拉羹
以及风俗和方言,那种奇怪的热爱
旋转餐厅曾是九十年代最高建筑
如今它静寂无声,却仿佛仍在围绕
一根想象中的轴,吱吱嘎嘎旋转
我曾沿着北直街,穿过整个县城去找你
越女天下白。淤泥中刚挖出的荸荠削皮后
更白。百步街打上来的井水清凉甘甜
现在我能找到的只有那一截城墙
干瘦如废弃多年的旧口琴
几个城垛,和若干吃瓜者将月色瓜分
古书记载南北朝时曾有老虎撞坏城门
那斑斓已消失不见,连同月光下
水袖。唱腔。饿殍……梅花上
暴动的雪。油印刊物里反对的自己
远嫁的表妹。那被抵押的后花园
多年后我去王金发故居,看到墙壁上
凹陷的弹孔,百步穿杨的枪法
是否只是传说?子弹,还在往墙壁里疾走
——不,它在我们的身体里穿行
一个强盗的故乡,曾经闹热的温泉城
如今来客寥落。这荒诞的穿凿
也贯穿了我的一生,我盗走的月亮
像一笔无法归还的债务,一如温泉抽取的利润
显然在枯竭当中。而他的死仍是一个谜
作为嫌犯,我不能免于凶手的指控
2025.12.10
7017荒诞喜剧
这一天并不存在。卡夫卡的甲虫在窗外
无花果树宽大的叶片上逡巡
这只是它例行的工作。众鸟喧哗
唯有其中一只鸟保持着沉默
沉默的成本,交给金融学教授去反复计算
“这个大圆球绝对有长期增值的艺术
及资产价值。”这个结论不得不令人信服
就像舌头上安装的弹簧穷尽了工艺
洲际酒店客房悬挂的画作里
一支支号筒一般的荷花拥有优雅的颈项
( 其中会有“荷的孤本”吗?)
而即便是赝品,也允许例行的赞美
如同一瓶红酒和启瓶器的磋商消磨着
这个时代的耐心,因此沉默的声音
只能由“沉默”这个词自己说出
剧作家在昨晚离世,这个消息一度
无法判定真伪,因为没有讣告,没有悼词
死亡成为一个需要反复权衡的事实
这不妨碍荒诞喜剧在一家小餐馆上演
参演者:“择日不如撞日群”全体成员
缺席者:米绿意和陈家农
迟到者:Angel.XJ(为了迎接纽约归来的诗人)
导演:那些被冷落的幽灵们
他们在未来凝视着我们(这得看谁先眨眼)
反正沉默也是例行的。渴饮雨水的嘴唇
忘记了台词,无论灵山还是魔山
小剧场避雷针对雷霆的咆哮充耳不闻
辩证法何时扯来乌云缝制尸衣
血鹦鹉胆汁苦涩,暗中戏仿柏油颜色
*7017,杭州一家连锁餐厅。
2026.06.03
1983年的电报
一种消失已久的文体。它反对抒情
同时也是对叙事冲动的拒绝,每一个字
因此都带上了不容商榷的严厉
简洁,客观,冷静,克制——这一切
看上去像是一首成功的当代诗所确立的标准
沉默,干燥,却有内部的轰响
因过度的节省而倾向对情感的逃避
我记得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我被叫出
镜岭中学高二文科班教室,我念出小镇邮递员
递过来的一封电报:“父病危,速归。”
像默读最短的一篇课文,却需要
用最缓慢的语速。梧桐树上那只知了
的最后一个滑音,在那一刻被永久凝冻
这也是一首诗吗?我用一生
反复确认。没有作者,没有标题
不制造歧义,但允许保留
一小片空白,记忆也在此产生断裂
没有语言,没有词,只有一个个
相互孤立的字(“每一个字需要收费0.12元。”)
当这些字被拣选出来
通过代码的形式送到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这中间经过了怎样艰难的转译
2026.05.18
2025.05.21
一个有待扩写的片段
当清晨的光线刺破梦境,哧溜一声
苦槠树上睡了一晚的邻家男孩从天而降
失魂落魄的母亲犹如获得了某种神秘的启示
昨天施加于她儿子的刑杖,此刻在灶膛里
带着喜极而泣的悔恨,噼啪作响
30年后我再次见到穿西装的他
多像刚从树枝上溜下的一只土著松鼠
我以为他会用星光和露水,向我介绍童年
遥远的饥饿。但事实是,当我落座于
一张布满裂纹的方形松木餐桌边
他向我推销的却是,一款款让我昏昏欲睡的险种
那一排扣紧的西装纽扣,让他看上去
像一只无人能够打开的保险箱
他带领我参观他自己设计和建造的
城堡一般奇异的房子,在那个散发霉烂气息的
地下室,恍惚间我像是来到某部侦探小说
那个让人急于逃离的地窖——哦,感谢神
用成堆的土豆抽出的迷惘的嫩芽拯救了我
2026.04.02
力学原理
母亲使用过的凳子椅子和桌子我们还在
继续使用,尽管它们早就
在时间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走向衰朽
有好几次我都要拿出去扔了
却一次次被她夺下来。在她眼里
这些瘸腿的、靠背松动的
每次坐上去都会吱吱嘎嘎作响的
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的家具仍然不该被丢弃
在她眼里,一个衰老的世界仍然值得信任
她用破布条绑紧它们
她用锤子一遍遍敲实它们
以阻止隼头与卯眼之间互相脱离的倾向
曾有过不止一次的恍惚,我看到离去的母亲
又坐回到那把小靠背椅上
用失传的方言笨拙地祈祷
用残留的牙根咀嚼食物
一种支撑起那具衰残身体的力学原理
似乎仍然有效
直到某一天我和一位朋友下棋
在残局走向终结,身子后倾的一刹那
那把小靠背椅突然解体
我的后背重重地,压在散架的椅子上
2026.07.12
帝国茶楼
应该去喝过两三次茶,但早已记不起
喝的是什么茶,请客者是谁
却唯独记住了那一次:其中一位为银行高管
几年前他猝然离世,留下妻女
和薄薄一册诗集,他被埋在城郊的松林
夜夜听松针闲落。在无棺可抬的年代
只能抬杠,比如那次聚会上另一位旧友
某一天拉黑了我,像咔嗒一声,拉黑一盏灯
然后再也找不到灯绳,只看得到
钨丝的一阵哆嗦,一次神圣的视力的矫正
我们像两只蛾子,在坠落前撞向灯泡
后来茶楼突然迁址,我曾满大街寻找
但杳无踪影,就好像从未有过这样一座茶楼
比我更固执的是一个北方青年
他试图用词语重建,甚至不惜虚构
一个在里面埋头喝茶的杜客
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剡城路258号
早被注销的茶楼,为何仍在售卖
经受过火刑的茶叶,苦雨中霉变的信念
那只鸟倏忽间飞离,留下一根枯枝
而精斑仍是唯一的遗产,在旗帜般
飘扬的裤衩上,留下一份无法执行的遗嘱
2026.04.11
竞走练习
——向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致敬
看到最后一件作品,才惊觉来到了
展览入口,原来我们是从出口进入展厅的
也就是从他的晚年开始,最终回到
他的出生地,我们由此见证了
他一生的行走,像一次漫长的倒带
因此死也可能是一个开始
就像有人终其一生,可能都在背道而驰
就像我们一开始就走反了
最先迎接我们的为何是一只鸟喙般尖利
被无限抻长的鼻子?悬置于虚空
因极度的变形与抽象而成为一个骷髅头
(莫非它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必须承认头部是重要的,在人的问题上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观察角度
但头颅也可以被无限缩小,甚至成为一个点
无头的时代,只需用身体行走
行走的男人不动
但比我们更早抵达了永恒
这就是为什么越到后来我们走得越快
的原因——我们需要走得更快,像是逃离
仿佛稍慢一步,就会被一个底座锈住
在一场虚构的末日竞走中,成为掉队者
成为展厅里,一尊被永恒所遗忘的雕像
*《鼻子》和《行走的男人》,均为贾科梅蒂代表作品。
2026.07.30
论蝉鸣的世界性
出一大会址地铁口,迎接我的是热浪
和蝉鸣。来自小地方的人无疑有更多热情
但不一定有更多无知,沉默的宣言
有一条激动的舌头,麦克风里炸响的麦克白
将神圣的语言降格为饶舌者句型练习
那些问号、被稻穗簇拥的镰刀
以及苦闷的惊雷,在真理的猛火中乱炖
而罔顾茎杆顶端的头颅何时砰然落地
蝉鸣让我变成一个耳聋的人
但我听得见手机导航提示:你即将进入
阴凉路段。沿黄陂南路直行,经过大剧院
左转进入威海路,就是我要去的美术馆
时隔五年,它已经过了一次迁址
戴口罩的安迪·沃霍尔变成了鸟喙般啄向我的
贾科梅蒂伸长的鼻子。那段“合成的对白”
还卡在窄而长的喉管里吗?据说
纤细的腿已在进化中适应了永恒的行走
说来匪夷所思,这是我第一次使用
步行导航功能,第一次在这座魔幻的城市
接受一次听力测试。蝉鸣第一次
拥有了世界性,并在某个瞬间让世界变聋
2026.07.25
进化论
那是在一家近乎荒废的农庄
无意中为一只鸵鸟吸引,它走路时
发出一种类似敲击非洲鼓的低沉声音
回来后查资料得知,雄性鸵鸟在宣告领地时
胸腔会发出类似“boom”的声响
一只巨大的鸟,显然早已习惯放弃飞翔
据说它已习得另一种奔跑的技艺
虽然它始终只是在那里一圈圈走动
(这是向围栏内一个小小的囹圄宣誓的仪式?)
不得而知,农庄主人为何要养这样一只鸟
仅仅为了展示一个丑陋的物种
反黄金分割比例的形象?灰黑的羽毛
日益缩小的翅膀,像失败的行囊
早已不是当初被创造的样式
我困惑于它为什么拥有一颗直径5厘米
重达500克的眼球(甚至超过脑袋的重量)
对它来说,远距离视野真有用处吗?
事实上,山野之中并无必要看得更远
这无用之物,徒然让神圣的视力表再一次变得模糊
一如我们需要学习的最困难的技巧
同时也是最深刻的误解
是把头更深地,插进沙子
不是为了躲避现实,而是为了宽恕现实
不是为了用沙子来喂饱饥肠,而是
需要借助沙砾的摩擦来碾磨吞下的食物
因为鸵鸟没有牙齿——多么荒诞
这为了传说中崇高而虚幻的进化
所付出的必要的代价
2026.08.03
骨灰盒研究
在殡仪馆,工作人员让我在一排架子上
给母亲挑选一款骨灰盒
这些以“阁”命名的一间间的
小房子,有着各样的材质、形状和图案
我首先排除了龙与凤,那纯粹出于杜撰之物
有着太多的穿凿和属于人的虚妄
鹤所虚构的不存在的永生
也让我徒生厌倦。钻石和玛瑙虽好
天上的府库里应有尽有
梅花在盛开,但我不再需要一场
一生中最寒冷的雪(母亲尽管爱花
但她喜欢的是鸡冠花,兰花,凤仙花,胭脂花
还有更多无名的野花)。龟只让我惊惧
它在永无休止的爬行中,不肯放下背负的重担
我至今记得我目击过的那凶猛的
捕食者的形象,和苦海中划桨者的形象
一种奇怪的叠合与反差
而一只坛状的瓮未免过于绅士
它高居于架子的最顶端,俯瞰人世
可那架“迟来的梯子”在哪里?
……最后,我选了一款最不起眼的
几乎没有什么图案(也可能是我看不出来)
也许只有这样的简洁与省略,才配得上
骨灰盒里灰烬的沉默
临终前母亲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我知道,她没有说出的话
都交给了那一截发黑的、已经溃烂的舌头
2026.06.22
祭坛上的食物
一夜之间,鸟雀啄尽了窗外的无花果
经过反复的观察,我最终确认了这个结果
从树梢顶端,到枝叶的幽深之处
它们没有留下任何一枚果子
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二天。我试图寻找
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隐秘联系
我知道这是一种徒劳。我只是无端揣测
鸟雀们是否知道,那个栽种果树
每年为这些果树修枝剪叶的人
刚刚走了。几根高处的枝条,还在伸向楼上
邻居家的阳台,像一只友善的手
尽管上面是空的。仿佛花托仍在在某处
无限向内卷曲,花柱也不可能被我们看见
或许它们已经得到了某种启示
一个闭合而浩瀚的宇宙,只愿意被
最小的果实收藏,一个卑微的神
需要再一次把自己发明出来
曾经很多年里,这些果树一直没有结出果实
这几乎耗尽了母亲所有的耐心
就像赫贝特写到的,“很难以花朵相称”
但它们是有待掰开的身体
是鲜烈的血浆,也是祭坛上的食物
一个刻不容缓,飞速降临的国度
一位贫穷的母亲有福了
把仅有的礼物分发完毕的母亲有福了
松开攥紧的手掌的母亲有福了
她终于不用再为压弯树枝的果实而发愁
或许鸟雀们不该受到某种指摘
这是它们配得的,这是最好的奖赏
或犒劳的方式。更重要的是
这是母亲继续活着,仍然没有离去的凭证
2026.07.08
门闩
从墓地回来,一位朋友的短信叮当而至
她祝福我生日快乐。这让我猛然惊醒
我从母腹中出来的日子竟然与母亲
回到泥土深处的日子神奇地重合在了一起
刚刚我捧着母亲的骨灰走下山坡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拥抱。我很羞愧
我还没有好好拥抱过我的母亲
我只在她于病床弥留的时刻,握住她的手臂
一根真正的枯枝在我手中变得具体
我惊讶于如此瘦小的身体,现在
在小小的盒子里却有如此沉重的分量
通往墓地的路上,去年倒下的一棵朽烂的巨松
还拦在那里,我需要抬起脚跨过去
我需要把母亲抱得更紧,更贴近胸口
我感觉到骨灰盒几乎就要滑脱出去
我感觉到我抱住的不是一个身体
而只是一团无法显影的幻觉
当墓石合拢,她被一筐筐新鲜的泥土覆盖
松针落下,满山草木簇拥过来
一种“与必然性的和解”得以完成
这漫长梅雨季即将结束之前的一日
死亡盛大。草木葱茏。新的分娩势不可挡
一条穿越泥土深处的蚯蚓,扭动在
锄头的刃口,分开的两半仿佛像是在
互相寻找(我看到过资料,在理想条件下
某些蚯蚓断成两段后有可能两端都存活
并且各自再生,长成一条完整的蚯蚓)
返回的路上,那截腐木仍横亘在那里
像一只需要反复推开的巨大门闩
(我想起的是另一只,幼年时母亲曾为我
无数次拨开的门闩,她手中的松明
曾为一个夜归的浪子,流下滚烫的泪水)
2026.07.04

蒋立波,又名陈家农,浙江嵊州人。大学时期自印第一本诗集《另一种砍伐》(1988)。曾获第二十三届“柔刚诗歌奖”(2015)、第十一届“扬子江诗学奖”(2023)等奖项。辑有诗集《折叠的月亮》(1992)、《辅音钥匙》(2015)、《帝国茶楼》(2017)、《迷雾与索引》(2020)、《听力测试》(2022)。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个人诗歌品读会。现居杭州远郊。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凸 凹 李自国 哑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编:
胡先其
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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