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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 画
美德公园
每天清晨昭甲和子丁来到美德公园,交替进行
扮演丈夫的游戏。今天子丁把锁链交给了昭甲
因为在清晨,她的名字使她的身体更加厚重。
在正午她们交换穿着,但只是,用跷跷板的
一端,翘起另一端。她们不交换眼睛,有的时候
仅仅只是坐下来,仰望,或者俯视,虚构一种满足
美德公园里没有任何意外,风也不动,小径
以一种规则的随机感,卧在草地上,空气
异常的稀薄,“比起在家,我想它更该在
博物馆里”,昭甲对子丁说。她们觉得冷,
但更多地,她们像谎言,被卷起的一角,
所有的视线,打在她们身上,越热闹就越沉默。
在小时候她们被拴在护栏上。那道栏杆——也许不是金属,
但一定是与她们,有过接吻经历的,亲密动物。
她们授予这样的权利,不如说她们被如此教授。
美德公园的甲虫曾教授她们如何在玻璃罩中飞行
它们是腐木的忠实拥趸,阳光透过树冠烫下
责备的字迹,它们飞过去,穿过它。“太阳,
自由在我们头顶翻滚。”她们的铁链拴在飞行的咒语上
依照本能,或者挂在树枝上,而现在她们准备离去
她们准备用自己代替那道栏杆,相互授予唇印
却并不占有。在美德公园众人亲吻彼此亲密如互相欺骗
更多的时候,她们还不愿醒。夕阳照亮甲虫早逝的躯体,
它永远飞不远。她们也不知道它被埋在了哪一处,
也许有一天,它也会成为树冠中光影的一部分。
美德公园的幽灵每晚向她们伸出手。在黑暗中
她们拿出剪刀,修剪一切,也修剪自己
妈先生
那么,这就是最后一件旧衬衣了吗?妈先生
它来自你那位柔美的妻子。(一个陌生男人,
他在离去时成为了你的妻子)在开始浣洗之前,
他的钝念,一直无法让你满意,你首先抛弃了他,
当你的自身或发音,因此而变得坚固如顽石。
你一边咒骂着,一边捡起了它。像一个缔造者,
又像是,被缔造的一员
你牵起我的手往回走,仿佛,你已经牵回了
那令人满意的自己。你如此宠爱她脖颈上与生
俱来的项环,仿佛你一直知道,生下她时留下的胎盘
是如此鲜美。你无数次,看向水中的脸,泡着
旧衬衫,如同泡着我,一粒无法溶解的水
你无数次伸出的亲吻的嘴在泡沫中悄然收回。但
爱里什么都没有,妈先生。如同你关上了灯
你既是吃下我的裂隙,又是我子宫里最亲切的同胞
(如果我仍是你从脖颈勒出的血)身体里装着
割伤我的羽毛,它同时也割伤你,在任何
我们亲吻,却又哺乳的接口上。它可以是我,
也可以是你(但多从你起),当你再次从泡沫中
找到久违的亲昵,你却是其中,最背叛的那一个。
我确信使我们亲密的就是你(即将杀死我的那一个)
正如我们都曾同属,一具肉身的某处。因此你搓洗
你的每一任妻子。当我如一件旧衬衣被悬挂,晾晒,
你正被另一只手用力勒紧。你还有多少血去发明
新的亲密?我看到你拉紧项圈的手正逐渐变得坚硬。
而另一个女人将你拦腰剪断,用她,
比你更老的手,或腰身。她要你在死后,替代
她的位置,像一缕亡魂从远古伸出的手,将你铐紧。
你如此抓紧我,在临死时,却也无法再从痛楚中,
轻易放过任何人。
乐园与绞刑
昭甲和子丁在空教室讨论——“该不该
为一个商品而感到自信。”她们并没提及它的新旧
事实上昭甲也只比子丁,年长一岁。她从小迷恋
那些危险的东西,在一个空瓶子里,那些——
闪着刺的金属(迷幻剂)它们在孤独时将她叫醒
但不告诉她,孤独,只是自己(一个孩子)
在困倦中消退的声音。它现在换成了一个包,
这个包,不是因她的弥散(辜负),或微灭而有
这是一个新的体验,对子丁来说,虚无(黑暗)
似乎自然而然阻碍着,她们的交感。她的桌屉
永远是空的,除了一面手镜,但不是用来自爱
它没能将她重新生育,或者说,她不需要,她确信
她完全适应着肉体的尺寸,尤其在握紧双拳的时候
(灵魂会充满她的肉体,将她拉紧,如同穿进一只
完全适合的手套)因而她的年岁,仿佛是被放过去了
一样
“有些事情则以其他形式被保留”她把自己
装在空置的包里,这样说:“我不是在以镜子的身份
和你说话”她比那块手镜更大,因而空置的部分
更加明显。她们无法交换自己的迷途,甚而回荡着
与——“构建”——相反的回音,她们站在相反的正面
(而子丁正欲阻止她)等待细数一条,可以被提醒的疤
但在那之前,她们都必须低着头,躲过不时过境的探头。
那唯一没有生命的东西探照着她们,因此,教室里
没有活物(或曾是活物的东西)它看不到任何
光以外的东西,但在包里,或桌屉的时候,除外
阳光,正在杀死以往所有的遗址
麻雀的飞行哲学
美德公园的麻雀一直在飞。子丁说:“它们
从没停下来过。”“起初只在正午,但很快,
它们就遍布了整片天空。”昭甲说“他们都在
做着应做的事,但我想,它们并不知道
为何去飞,甚而为何去死。我们也不知道”
这些麻雀机械地往返于不同的树冠,尽管它们
都是空心的,但它们坚信,它们足够强韧,足够
像一颗自由的,顽固的石头,只要有飞行。
他们没有牙齿,不如说所有和他们一样小的鸟类,
都没有牙齿。这不代表它们对猎食,失去了兴趣,
而是说,那种自由般的迷醉,仿佛将他们
从实在的树枝上,悄然扣押。
这也许是说,所有鸟类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
公园的类似物。促使他们不断飞翔,不断沉醉着
那个迷恋飞行的自己。它们相信这是必需的工作
唯一能将族群,从地上,解放的方式,直到它们
从失重中意识到它们,或空心的易碎
另一群麻雀们,小心地在大地上跳跃。它们被扣得
太紧,以致失去行走的能力。它们克制而谨慎地寻找
对抗,虚无的办法。迎面的重力,使他们感到
久违的安稳,也同时撕扯着他们,细小的内脏,
于是它们累倒在地上,和它们死于飞行的前辈们
躺在一起,翅膀交盖彼此。
他们都在做着应做的事,但一切,却仍不可避免地
发生了。是的,它们飞走了,仿佛在美中绝对地行走
——向前,或者消失。世界留在了它们的体内
这和极致的飞行一样危险,尽管它们不知道
良宵与颂歌
假如神的热泪不必再受低垂之苦
假如相爱的尘土绝非只是尘土
——郑越槟《热泪共和》
昭甲和子丁从两个相反的方向走来,她们的妆面
在那里说:“现在你还想得到什么?”它们的其中一个
面对着昭甲仿佛她是另一个自己。不敢相信的是
它竟然存在着(也将一直存在下去)。它们一直挂在
不知哪里的某处,但如果不去注意,也许它们
仍是不存在的。就像相爱不需要任何地址。
在此之前,她们一度是罹患扁桃体炎的两位,期待着
暴雨般的交欢,却又耻于,将不完善的自我,和盘托出。
她们背靠着背幻想着亲吻的味道,用语言相爱,说爱,
却又恐惧着爱里面最热,最接近失控的那一部分。
在那时她们的里面危机四伏,外在,也是一样。
在一个疲于生存的细雨集中营,她们的眼眶幽深如心脏。
热泪滚烫,至红至烈,燃烧使她们的心获得完整
现在她们不再化妆了,从美德公园的高墙下逃离
现在,她们也可以爱到任何地方了。愿意去爱就是愿意
牺牲,而事实上,它只会拿走其中真正与你无关的部分。
你清醒地付出又领受着,它回馈给你的圣膏,像一个
最虔诚的圣徒,献出羔羊,又收到,来自上帝的奖赏。
她们暴露自己如同两只旅鼠,但周围,缺少围猎她们的
东西,天哪,她们几乎可以等同于自由
但上帝也许不会来了(和妈先生一样)“现在我们
足够构建一种新秩序。”子丁说。她们可以以任何自己
出现在那里,那里没有其他人,她们只需要认出彼此
她们的心曾经碎过,但现在已经几乎愈合得只剩泪痕。
昭甲说“我们一牵手就已经醉了,更何况交换唇印。”
亲吻是只需要两个人的事业。她们低垂的瞳孔映射她们
交汇的桥梁,爱如黄金飞舞在永恒的最前面。
变形记
亲爱的,我感到胸闷,从我自卵鞘出生以来
它就一直压在我身上。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感到
寒光,正在他的獠牙上闪烁。多令人胆寒,我甚而
无法从这种恐慌中逃脱,即使我高高扬起头角,
和胸角,像传说中的大力神举起巨石一样,它依然
如噪音般充满我四周的空气,使我惊惧
每日进食的足量树液,在一棵古树上。我们每天
停靠在她的胸部,可敬的妈先生。她身上划定着
我的领地,那些亲爱的甲虫先生,我们有时是朋友
但在伏身进入饮食时,我们是敌人。我们以飞行为生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身体撞在一起。她居高临下,
看着我们,但我有时又想,妈先生,她符合可敬的条件吗?
我和甲虫们争夺你,但不以我的巨角,或是鞘翅
我精湛的飞行技术。我再飞下去就会像麻雀们一样
被另一个我撕裂。他一直压在我身上,有时候你也是
这样。接纳是你的天职,我们是这样被教育的。如果
你认同,请留下通往你深处的,腐朽地址。我不会说出它,
不会亲吻它,唯一的问题是,我要如何在失去自己前,
向你证明,它是我先验的一部分,而不是一种贪欲
你圆睁双目,像一个等待声音被考古的哑巴
我们像两个摆在一起的火堆,终将烧尽,但
互相温暖。很抱歉我无法向你说爱,它太过虚浮,
远不如我们的生存,来得紧迫。很抱歉,我没有学会讨论
那些贝壳开合一般的事情。(而其他甲虫们引以为荣)
真的,我实在太像一个羞耻的女人了。
它为我埋下一枚倒数的炸弹,除了死,我无法再用
它的热量,去做任何事。我说不出口,也不谈起爱,
它们是同源的两根血管,我永恒的痼疾。我们也许
会因此而死——有一天美德公园会泛起死亡的气息
我不会在家等你,因为死神在等我。
月亮在正午的天空微笑
多年后的正午,昭甲和子丁回到美德公园,她们是
借着梦境回来的。她们听闻,最后一尾幽灵已在月光的
重压下被埋入土中,像埋葬了最后一句责备。
那种安静,仿佛把她们自己,也埋在了里面。
彼时美德公园正陷入死寂的深秋,小径,被
砖石间的杂草悄然掩埋,它无法阻止它们的蚕食,
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无法接受,时间面前,
竟有如此多的失守。风偶尔从土里怜悯地,剥开它。
昭甲牵着子丁,仿佛她们是一个完整的生灵。她们
小心踩过它们的身体,像踩着溃烂,而不安的心。
甚而无法自觉,一种慰藉,或愉悦,在刺痛中悄然伴生。
“可以流泪吗?”子丁柔软地问昭甲。“我在变轻,
仿佛我要被他们吸走”昭甲没有回答。她们比曾经
更觉得冷,却无法被真正分离。曾教授她们飞行的甲虫,
背负着死亡的合金,没有什么比它更易碎,更忠诚,更安详
它们的嘴里喃喃着:“斯梦已逝,死是条火一样的蛇。”
像是一种启示,又像是,生前未完的执念,
在重复着它自己。它不是被她们掘断的,但在她们之后,
还有无数双铲子,在排着队。美德公园的人们
静静地躺在一起,使她们对黑暗的存在,越发敏感
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口棺材,等待着,将生命
定格为一个符号,或质点。
它从黑暗中传来鞭笞声,哭喊声,蛇类爬行的
嘶嘶声......提示她们归来的原因,但,都不是她们
自己曾经发出的样子。月光吞噬了所有的影子
它们都无法长久,无法在流逝中,坚实地站住一角
(她们紧抱着,站在那里)如今公园里只有笑声
——漆黑的树冠在燃烧。而她们离死亡还有很远,
甚至一度以为一生是一件很漫长的事。于是
她们拿出了修剪自己的剪刀,准备修剪死神

辛殳,本名王梓毅,2002.5.12生,获光华诗歌奖,顶度诗歌奖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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