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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 画
谒庄子墓
你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这里属于你，你却不属于这里
你是大地的一部分
却不属于风景的一部分
风景会变化，消失，大地却不会
人家不多的青莲寺村，麦子正在成熟
村民在你门前的广场上晾晒新蒜
散发出生死之间绝望的辛辣气息
每一个村民都像是你本人
在田间忙碌，或是背着手站在清流边发呆
我绕着你巨大的圆丘走了一圈
里面有一根指针在跟着我旋转
而圆心是一片虚无，虚室生白
你比我更明白这个原理
当我离开，我的身后
只有一片白光在蒸腾，笼罩万物
这唯一是其所是的事物
我们存在的本质，巨大而轻盈
2025年5月23日于商丘
陇上的麦子熟了
陇上的麦子熟了，矮小，头发枯黄
每一块田地里都有一些孤零零的坟墓
每一座坟墓都紧紧抱着一棵绿色的小树
像是绝望的孩子，生怕被大风连根拔起
下面，麦麸一般的祖宗们抱住细弱的根须，打提溜
陇上的麦子熟了，今年缺水
明年也难说，人们的脸色同样发黄
来自城北土塬的黄尘，升腾起来
被城南的秦岭挡住，在空中徘徊
形成云层，黄泥色的雨点稀稀拉拉
给大小雁塔檐角的风铎重新刷漆
天边，一队薄如纸片的麦客的皮影
被地平线牵引着，渐行渐远，不知所终
陇上的麦子熟了，夜里
总有人打着灯笼在麦地里长久伫立
用通红的掌心搓碎一枝麦穗
品尝到瘦硬麦粒和黄土的芳香
然后，倚靠着先人的坟墓坐下
数着天上同样稀疏的星辰
2025年5月22号于洛阳赴商丘火车上
谒白居易墓
通向你的路，崎岖而漫长
并不平易，游人稀少
按照你的性格，你应该住在平地
你却高高在上，少傅的架子端庄
我说我挺喜欢你的诗，你不言语
其实你写的好坏，与我无关
总是拿你的优秀反衬当代的无能
也不符合你的平易原则
我们还是取平等态度，互称兄弟
还是来数数你墓上长出的松树
一棵，两棵，三棵，四棵——
你的寂寞和我的孤独并没有相通之处
你的不容易和我的难度写作
是否有共同的基础，尚未可知
只有石头和流水，依然纠缠着
像一对恋人，在拉远的镜头中
展开成虚构的风景
2025年5月21日
在长安的初夏醒来
在长安满街槐树的初夏醒来
在一座叫作“皇城驿”的旅馆
没有驿卒，没有可供替换的马匹
甚至没有瘦骨棱棱锋利如刀的蹇驴
没有沾衣欲湿的雨
我独自游荡，试图回忆起
某条街道的名字。孩子们
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书包沉重
只是他们不再朗读我的诗
也没有一处白色影壁让我题诗
毫不顾忌有哪些醉酒的诗友曾经泼墨于上
这座我度过四年苦涩青春的古都
竟已把我的记忆彻底消灭
如同水中的脚印
大群蜉蝣在水面时聚时散
我曾是谁，谁又曾经是我？
如果一直走，走出任何一座城门
我就会遇见十八岁的自己
乱发纠结，怀揣一只压扁的酒壶
也许，袖子里还藏着一卷字迹模糊的诗
刚刚从某个已经变冷的怀抱中醒来
2025年5月13日晨于西安
闻好友皮特·泰勒迁居刘易斯岛有感
人到中年，拖家带口，为何要迁居
如此小的岛屿，大英帝国本身已经够小的了
你是否要像叶芝那样，在那里种豆，养蜂
中午看大海的闪光，傍晚听海潮拖曳的裙裾
也许，诗歌带来的头痛可以就此减轻
甚或消失，你那一双可爱的女儿可以闻到
切割泥炭那带有一点腥味的清新气息
石圈和黑屋村落，保持着盖尔语一样的神秘
我曾被希尼诗歌的一个盖尔语标题弄得半死
因为没有词典，你可以替我学学这门语言
你还要记得尽快告诉我，塘鹅好不好吃
尽管我知道，大陆也只不过是一个大的岛屿
我们站在各自的岛上，抛出闪光的蛛丝
想要共同编织一张网，捕捉住点什么
但那唯一的城镇斯托诺韦，和区区万把人的岛民
总让我感觉你的孤独将像墙壁上裂开的火焰
2025年4月10日
最后的母亲之光——给海伦 ·普莱茨
老房子空了，台阶正在崩塌
栅栏歪斜，白色的油漆剥落
窗户还保持着几何形状
像是要给模糊的视野
重新赋予理性的形式
母亲的黑牛角梳子还缠绕着
一缕干燥弯曲的灰色长发
它们像铁丝穿透你的手掌
继续生长。你还是少女时读过
并做过玛德琳点心的三卷本普鲁斯特
还立在书架上，孤零零的
像一个被遗弃的家庭，紧紧靠在一起
你久久地站在厨房里——那欢笑
那四季不同的香味和色彩
你年轻的手在水槽里激起的
欢快水声，母女俩亲密的闲聊
如今，只有一道明亮的夕光
长久地停在你的脚前，你转身
对着比房间还要空荡的镜子
仿佛你只要长久地凝视它
那道母亲之光就会永远存在
2025年3月31日于地铁上
母亲的花园——给海伦·普莱茨的安慰
需要挖出多深，才能把花园整个带走
才能避免弄痛母亲的安眠
她的发丝依然在你嘴里生长
她的灰烬依然在你骨头里燃烧
到处都是母亲的蓝色
蓝色的勿忘我，蓝色的铃铛花
蓝色的星星的碎片
继续挖吧，小女孩
用你童年红色的塑料铲子
挖进原子的缝隙，挖进空洞的眼窝
挖进考古学的岩浆，直到黄泉：你自己
四月果真是残忍的月份
无论它培育出的是紫丁香，还是蓝铃花
那在你舌尖上刺绣的骨灰
是你亲手撒在遍地纠结的花丛
没有人可以在这里行走
除了羞怯的鹿，除了风和雨
除了那可以将整座花园
轻轻提升到星座的无形的翅膀
2025年4月21日午夜
春天的自在——给海伦·普莱茨
一棵柳树用柔软的绿色发丝
撩拨自己水中的倒影
一条银色小溪倾听着自己
它含混不清的故事会逐渐清晰
水底漆黑的软泥里，行走的河蚌
露出粉嘟嘟多肉的身体
两匹马，一黑一白，在河边站着打瞌睡
微微摇晃，有时摩擦着发亮的臀部
给周围的事物打上波动的条码
远处的青山在睡梦中轻轻起伏
云彩久久不动，忍住了又一场雨
一切都在浅睡，甜蜜如耳边的呼吸
2025年4月20日午夜
题德博拉·博根画“海洋泳者”
一个人在不断融化的雪堆里游泳
雪堆一直在融化
但始终没有消失
一个人在不断融化的雪堆里游泳
一直游到了海上
那雪堆依然没有消失
海上多了一朵褐色的云
一个不肯消失的人在云里
继续游泳，梦见自己在不断融化
20250422于归宁飞机上
题德博拉·博根画“海伦的悔恨”
那船很小，像一个滑块
在大海粗糙的槽里，艰难滑动
谁去谁留？只有她背对着大海
整个大海的光芒聚集在她的眼角
她的脸是一片平坦的褐色大陆
谁去谁留？总有人离开
有人留下，用稻草擦拭眼泪
只有她既无法离开，也无法留下
像一个人形的纸靶子
等待一个孩子增压的水枪
等待慢慢变软，弯折
20250422归宁飞机即将着陆
马永波，1964年生，诗人、文艺评论家和学者，文艺学博士后，中国先锋诗歌代表人物，领先的英美后现代诗歌专家。1986年起发表评论、翻译及文学作品，迄今出版原创和翻译作品80余卷。1993年出席第十一届青春诗会。江苏当代诗学研究会副会长，西安交通大学校友文学联合会会长、《汉语地域诗歌年鉴》主编。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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