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网络）
严力，他不属于那种“哥不在江湖已有多年，江湖处处都有哥的传说”平庸的说法，而是从一开始，他本身就是一部独特的传奇，其巅峰依然无人触及。
他是中国当代诗人、艺术家，也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与艺术的重要开拓者。换句话，他既是时代洪流中的亲历者，也是跨领域的艺术探索者。纵观其一生，他是多种宇宙的时间线，或者，他是用一根线贯穿了多种平行世界——
《今天》派的先锋与开拓者
据记载，严力于1973年开始诗歌写作。在上世纪70年代末参与了《今天》派的活动，与北岛、芒克等人共同构成了中国朦胧诗群的重要一翼。他的诗歌语言硬朗、智性奇崛，带有鲜明的后现代色彩和荒诞感，仅凭《还给我》这一首独树一帜，名声大噪。严力自《今天》始，穿越80年代的“第三代”运动、90年代的 “九十年代诗歌”，乃至到2000年以来的网络诗歌，整整50年他始终在场，为中国当代汉语诗歌贡献了独特的美学价值。
《一行》的创办者
1987年严力在纽约创办了中文诗歌刊物《一行》，为海外及国内的前卫诗人提供了重要的发表平台。尤其在90年代，国内的地下诗歌民刊处于万马齐喑、鸦雀无声的环境情况下，《一行》，无疑成了国内先锋诗人内心最向往的“圣殿”，为90年代这十年带来一点光亮，照亮前方的道路。仅凭这一点，严力是功不可没的。在《一行》停刊十年后，于2020年宣告复刊为《纽约一行》。
海外中文诗歌的传播者
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末，在异国他乡他用《一行》刊物，不遗余力地陆续推出了全球五大洲中文诗人，例如散居欧洲、美洲、大洋洲等世界各地的中文诗人……，彼此打通诗人与诗人之间的地理膈应之感，也让彼此了解写作进行时的状况，从而使《一行》成为海外中文诗歌的重要阵地，为传播和延续海外中文诗歌做出了重要贡献。
跨领域的艺术探索者
严力于1979年开始绘画创作，是北京先锋艺术团体“星星画展”的代表人物之一，曾于1984年举办国内最早的前卫个人画展。他打破了诗歌与绘画的界限，将视觉灵感与文字张力相融合，其画作曾在中国、美国、日本等地展出，并被上海美术馆、日本福冈现代博物馆等机构收藏。此外，他还涉足小说、摄影等领域，展现了旺盛的跨领域创作活力。
时代与精神的记录者
严力的艺术始终扎根于对时代、社会、人性的深刻思考。他的作品既记录了“文革”后一代人的精神震荡，也记录了改革开放后中国社会的变迁，以及海外漂泊中的文化碰撞。他始终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与幽默，以“诗人是自己的警察”的自觉，在作品中展现了知识分子的倔强与清醒。
严力于2026年6月24日在纽约因病去世，享年73岁。呜呼哀哉，天不假年，悲兮痛兮！他以其丰富的艺术实践、独立的探索精神和对汉语诗歌的坚守，在中国当代文学与艺术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于此，本辑一集特意收集了众多诗人、艺术家的悼诗，是为深切的纪念。
（游夏/撰笔）
【人物档案 —— 严力】
- 1954 生于北京
- 1978 加入《今天》诗社
- 1979 参与中国朦胧诗运动
- 1980 加入星星画会
- 1985 赴纽约
- 1987 创办《一行》诗歌艺术季刊
- 1987 创立一行诗社
- 2026 纽约逝世
黑丰
一支黑雪茄的节奏（节选）
——悼严力
一支黑雪茄确立你的凤凰涅槃
一支黑雪茄确立你的方向
一支黑雪茄确立你的温度和心跳
一支黑雪茄确定了你的血液循环
在一支黑雪茄里创作你的雪茄
在一支黑雪茄里创作一把崭新的黄铜萨克斯风
吹奏你的向日葵，吹奏你的梦幻和忧伤
在一支黑雪茄里创作你的多声部色彩交响
在一支黑雪茄里创作你自己
在一支黑雪茄里创作你所有的父亲
你要超越一切雪茄的黄金温度而创造自己的温度
超越一切雪茄的香味而创造自己的风味
超越一切雪茄的节奏而跟进一支白雪茄的节奏
一切的雪茄在你眼里都不过是一支雪茄的复本
你要在一支雪茄中接受洗礼
你要在一支雪茄中放声歌唱
你要在一支雪茄中跳一首最后的迪斯科
你要把雪茄的燃烧彻底地变成你的燃烧
燃尽最后一滴血
你要在一支白雪茄的缓慢的蓝色中升华，升空
直抵那众生仰望的万有……
(2026.08.01)
祁国
悼严力
严力下车了
他站在站台上
目送着远去的我们
他通过一个73岁的儿子
一个爱情里的丈夫
一个好友般的父亲
完成了自己
他还通过友谊的酒
思想的雪茄
幽默的画
先锋的诗
完成了另一个自己
他绅士一样转过身来
看到了
来接站的上帝
正从他手里
接过行李
2026.7.3
林溪
补丁
——悼念严力先生
针尖穿过晚报的头条
线头在社论上飘荡
有人在缝补昨天的谎言
有人在挖明天的墙角
今天只是时间漏下的空隙
你用画笔与词根堵上
一块补丁遮住伤口
另一块补丁遮盖住真相
我们抬头仰望
一行 星星
走进更深的沉默
有人掀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还是外面
针断处
一滴鲜红的血渗出指尖
2026.7.1上海
苏波
彼岸
——悼诗人严力
经过一道命运的窄门
你来到了自由的开阔地带
那随身携带的汉语
于内里发酵
酿制出乡音幽深的
《纽约一行》
公元2026，你写道：
在这英汉交织的晦暗的夏季
病魔终于追上了汉语
追上了摇晃的舢板
追上了干涸的狼毫
追上了蚀烂的拱形造影
也追上了
那漂泊的隐形徽章
*惊悉诗人严力在纽约病逝，草成小诗以悼之。
*《纽约一行》：严力在纽约创办的汉语诗刊。
2026.06.25
王家新
悼念诗人严力
当年你从家里偷来的三张床单三张绷紧的画布，
你早已还给了你的白发母亲让她安睡在
你那带星星和彩虹的绘画上面。
当年红卫兵冲进你家砸破的你的那个养蟋蟀的罐子，
命运也把它还给了你摇一摇，里面是大地的歌声
和你自己的歌声。
诗人，命运从你那里夺走的，看来它不得不归还——
通过你自己来归还。你谁也不欠。你走了，
你走后还在给予。如今我和你的其他悲痛的朋友
穿过地铁走在纽约的大街上，
就是走在你的时而细雨如梭，时而
光明朗照的诗行中间。
2026,6,25
唐晓渡
行行复行行
——悼严力
严力遽然去世。骤得消息，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只因为太突然，也不只因为锥心的痛惜，还因为我们是一代人中同庚的兄弟……
行行复行行。是行还是行？
衔汉语而生的人，活在
字里的人，从一开始
就分不清也不必分清。
孤身上路，带上影子和脚印，
五步之内，一行就成了一行。
脚印和诗行，影子和真身，
脚印诗行影子真身/真身影子诗行脚印
重重叠叠，纠缠盘曲，
全凭一口气。行行复行行。
一行就是行行。
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写这首诗：
先锋的身姿，后卫的表情。
星眸如电，乌发左旋，
蓬蓬勃勃的一团活火，
沿着心脏的切线燃烧。
风衣翻卷，八方挥霍的活火啊，
那是我们最后的青春——
还来不及想到日子的尽头
来不及想到，第一次
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新泽西小镇你递过来的那枝雪茄；
威尔士城堡餐厅我分给你的那块甜饼；
黄山绝壁前相顾狼狈地哈哈大笑；
上海展厅里幽默自嘲一锅炖的乱弹琴……
我们绝少通话，而见面的问候语
像是经过了彼此约定：
“怎么样？”“还行。”
还行。还行。一行就是行行。
行行复行行。
所有的记忆都在寻求编程，
只有酒香无动于衷。似乎只有它
才配得上你那些灵俏又严正的诗句，
那些纯粹又夸张的色彩和造型；只有
碰杯时的那声“叮”，才对得起
酡颜衬托下渐生的华发，才能释放
君子牌风衣下
那野性的灵魂。
我们讨论过风衣吗？但至少讨论过
背影；对此你的看法是，背影
比正面更值得关注：不是因为
更有魅力，而是因为更公平。
当年我曾笑你这是狡猾的自夸，
如今想来，只觉是自己
太愚钝——当一个诗人突然
渐行渐远，且永不再正面相向，
那一直攥紧你灵视的，难道
不正是那摇曳的背影？那被
背影牵动的身后脚印？那
在长长的脚印里回荡的诗行？
难道这一切不比正面
更是他的真身？
但为什么是你先成了这背影？
痛哉严力兄，我同庚的友人！
留不住你，就只好随你的意；就只能
一遍遍默念：天路行稳，天路行稳。
一行就是行行。行行复行行。
梁晓明
送严力
安宁睡去，嘴唇微闭
一切早已了然在心，知道该走了，便睡着去了
该写的都已经写好，至于去到哪里
不知你知不知道？最后一刻
你那么安详，癌症就像是一张通知书，你
拿在手里，看一看，连一个好字都没说
就像那一刻，你知道了一个新的地方
你要去的地方，
我知道凭着你的微笑、坦然、释然和宽怀的胸襟
到哪里你都是最受欢迎的其中之一
哪怕是一片森林，你也是其中
最绿最茂盛的一棵大树
所以，那么安然，平静的
睡着去了……
但是，几十年的来往啊，
细数如沙，又怎么说得清楚……
好兄弟，好兄长，一直以来
你都是一盏灯
亮在中国现代诗歌的道路上
你带着叶小钢来到我的单位
你发来金斯伯格一起酒宴跳舞的照片
你和你新婚的妻子携手西湖
你寄来一百美元，让杭州诞生了一期特刊
《一行》，此刻，你真的一个人远远地行走了……
不是不舍得放下，我们都会离开这世界
只是太早了，你大概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
严力兄，我的好大哥
此刻，千言万语，无以叙述
先写这些吧，此刻我送送你
台灯下，电脑前
我有两行泪
但忍在眼眶
不肯流下……
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杭州翡翠城竹苑
冯晏
一棵树摇曳在人群
——悼念严力
一棵树摇曳在人群，刚才还在
转眼怎么转移进你的诗
一座山生长在人群
一转眼，你的画以叙事的方式扩充
黑胶，鸽子、卡通脸谱
也有骨头和天堂
在天堂，彩色石头摆好了姿态
时间的梯子是扎在土地与空中的一场虚无
是谁在嚷嚷还虚无以现实
并彻夜失眠，一杯咖啡凉了
小意大利街附近chacha咖啡馆的咖啡
在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中看见你
等候你，一只杯子
触碰到你，玻璃或者陶瓷的体温
沉默掉进去又溢出来
一颗星星照亮夜晚，转眼怎么被云挡住
月亮刚刚游走，怎么又回来
似梦非梦。布鲁克林大桥附在你的方向盘
你不开，它不延长
你的诗被读出声音时
世界观从耳朵跳出落进生活
一杯酒在人群中间等你，慢慢醒，不急
你的温和以影子的形状
你的朋友们喝进去
杯子空了，南北半球簇拥在一座花园
玫瑰花开了
2026年6月25日
徐敬亚
严力，请把你还给我
还给我，你
当年《今天》中的小老弟
还给我，你5月12号
邀稿信的签名，还给我
本月底将出版的一行22期诗稿
即使已经被风吹散
也请全部还给我
还给我，横跨大洋的
飞过来又飞过去又飞回来的
那一行灰雁
还给我吧
那一行行孤独的诗
还给我，你没画出的抽象画
即使画布上没有颜色，也请把
拿着画笔的那只手还给我
还给我，你抿紧的嘴角
即使它已经松懈
也请你把里面包含的
咬牙，与切齿
全部还给我，留给我
2026-6-24夜急就
陈金茂
悼严力
消息传来时
窗外的树叶并没有停止摇动
六月的风
依旧把阳光吹得很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一个写诗的人
只是暂时离开了桌前
人世像一本仓促翻阅的诗集
许多人还没来得及读完自己
便被风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些年。我们习惯了告别
却始终学不会接受那个名字
忽然成为过去式
我不写悲伤。只看见
满天的星光
又暗下去一颗。而黑夜——
因此比从前
更辽阔了一些
2026-6-24下午 改定
瑞箫
回到诗歌
——痛悼诗人兄长严力
多年来这几乎是你唯一的叮嘱
除了这句
你从不施舍别的救赎
每当合作在现实困境中搁浅
每当我在人生迷障里折返
哪怕世事多变
哪怕歧路亡羊
你只反复强调这句回到诗歌
这是俗人唯一的捷径
也是诗人最后的原乡
回到诗歌
回到诗歌
回到诗歌
一个俗人今生最大的坦途就是
回到诗歌
一个诗人毕生最好的命运就是
回到诗歌
回到诗歌
回到诗歌
回到诗歌
今天你终于启程
一个终生执守诗歌教学的诗人
终于回归诗歌的天堂——
2026.6.25凌晨匆匆于巴黎
季羽
跨界
——悼严力
在“星星”你是诗人
在“今天”你是画家
在北京，你是上海诗人
在上海，你是北京诗人
你很早
就开始写口语诗
一直写到美国
画向世界
你以自己的包容
邀请诗人们留下“一行”
骄傲的群落
他们如今散落在尘世
常常记得你对他们的好
你的突然离去
使虚掷的日子疼痛
在大洋彼岸遥远的故国
故乡，故友
凭吊的人无法抵达，
他们在心里的追思吊唁
也是真正的追思吊唁
噩耗像黑色的飞羽在空中震痛
2026-06-25于北京
罗禹墨
诗
——给严力
一行
无数个分行的之一
你的名字
你写下的每一首诗
都是一个小小的分行
都是无数个你的之一
所有你写下的
都构成你
这个夏天最热的季节
你把身体写成一个新的分行
构成你完整的
生命之诗
沉入大地的书册
王键
请再多给我们一天
——赠严力
我们一起写诗
用一行行倾斜的汉语
我们在海边一起读诗
那天的大海“还给我们”一片
诗意的空间
诗句，押着海浪的韵脚
像是迎接从波涛里归来的人
我们笑着说：我们都是海归人！
我们在一起，
一边喝着威士忌或者葡萄酒
一边欣赏着你的最新的画作
我能看见画里那些
流动着的诗句
我能听见那些从画布里发出来的
呐喊声
就像从你的一行诗里我
也总能看见一幅画面
诗与画，画与诗
是你的一对孪生子
我们曾一起做饭
和品尝中西美食
朋友们总是惊叹
你懂得那么多
你甚至能吃出某道菜肴里
新添加的一种调料
与他人不同，你吃饭时也在想着
你的诗与画
（那幅用帝王蟹的外壳做的画就挂在你的墙上）
我们甚至一起打牌
你喜欢打21点和德州扑克
赢点小钱消磨时光
那个时候总觉得我们
还有大把的时光
还可以一起再去一趟拉斯维加斯
在你最后的时光，你
坐在轮椅上，我们
手拉手一起祷告——
为了生命中的苦难和疾病
那个时候，你像个听话的孩子
你知道，你的“三神”都要归于“一神”（1）
我们有那么多的“在一起”
却没想到你会这么早
撇下我们独自去走
你的天路
我相信天堂里也有牌局
我看见，此时的你
正同天父在掷着骰子
但是我们还有太多
要在一起做的事情，还有
那些未及实现的约定……
啊上帝，请再借给我们一些时间
哪怕只有一天
让我们再在一起
读一行严力的新诗……
（1）严力在诗中曾写及诗神、酒神和人类善良的眼神，他戏称之为“三神”。
2026.6.26 写于北京至巴黎的飞机上
心堪
牛之哀歌
——致严力
你言：凡自唇间生出的牛，
须亲手认领，亲手饲以百草。
世人皆向虚空吐气，
唯有你俯身，把自由与幻梦，赶入旷野。
岁岁枯荣的青禾，
喂养不肯向尘埃折腰的言语。
彼时我静立，笑意浮在骨表，
只当是你独有的人间反讽。
俗世膨胀的虚妄，
被你驯成温顺牲畜。
分行是你的牧场，颜料是栅栏，
北京的喧嚣托举过你，
纽约深夜惨白稿纸，仍收容你清贫的赤诚。
而今牧场荒芜，
再无人共我咀嚼这一则荒诞寓言。
你的锋刃裹着柔软灰烬，
漂泊不留脚印，苦难缄默无声。
岁月碾压的全部重量，
封存于精密、不肯溃塌的诗行。
风穿过空置木栏，
昔日戏言，化作无边空洞。
那些你坦荡呼出的牛群，
不复低哞，只默然伫立，
看守你遗落尘世的，
最后一块荒土。
世间失却那位执拗牧者，
唯有你的牛，
拒绝远走。
20260625
笑虹
悼
严力走了
初春的那条河从墨迹中缓缓流过来
所有的不可能亦如“散落一地的弹壳”
凝视里，
是一首“语言从柳枝上刚刚垂下来”的诗
诗人睡了，但诗正张望
把《一行》文字间的空白
留给了暮色的长椅
列车开过去时，载着一个负10，
烟灰缸
沉默的烈酒
身体里的崎岖
还有那一阵风
和那一声尖锐的鸟叫
整个天空把耳朵贴在铁轨上
崑仑侠侣
你把一行留给了星空
——悼严力
您离开红尘的消息来得太快，
像一支没有预告的黑箭
穿过六月的窗，
穿过我们尚未收拾好的茶盏、
画框和诗稿，
穿过尘世还在发声的麦克风。
你走了。
一支蜡烛站在黑暗里，
替我们守夜。
火苗很小，
却把一个人的一生
照得如此辽阔。
一九七八年，
我们注定在历史拉开的铁幕上
知道彼此的名字
一九九七年，
我们却在异国他乡的漂泊中
在纽约不期而遇
一九五四年八月，
你从北京的风里来到红尘；
二〇二六年六月，
你把肉身交还给大地，
把眼神、笑声、诗句与画布
交还给星空。
你曾在封闭的年代
把诗藏进抽屉，
又从抽屉里
放出一群不肯跪下的鸟。
你曾在墙上挂起画，
在纸上点燃诗，
在纽约的夜里创办《一行》，
仿佛对世界说：
哪怕只剩一行，
也要让自由有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我们记得你朗诵时的声音，
不是高喊，
是把一块石头放进水中，
让沉默自己起波纹。
我们记得你展览时的笑容，
像一个刚刚从风暴里走出来的人，
衣襟上还有雨，
手里却拿着一小片晴天。
在远离祖国文坛的纽约，
我们几个文友有幸能从诗歌
与绘画的光照中取暖，
可岛子先告别红尘，
紧接着你也告别红尘。
短短一年，
两位兄弟般的朋友，
相继越过我们看不见的门槛跨进天堂之门。
我们在尘世仰望——
看见你们已在天堂相遇：
岛子把一束圣水墨的清光放在画架旁，
你把一行幽默而又隽永的诗句
写在云的背面，
然后相视一笑，
像当年在纽约的画展和朗诵会后
眼神是那样简单、明亮、自信。
严力和岛子，你们的一生不是句号。
你们只是把最后一笔
画到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人间的纸还留有空白，
风还在翻动未完成的篇章。
我们仍在诊所的椅子上、
在老年的病痛与祷告之间，
听见你们说过的话，
看见你们未熄灭的目光。
生命无常。
旅程不知道在哪一天
忽然抵达终点。
但我们知道——
诗人的终点
从来不是沉默，
而是另一种更深远的发声。
严力，愿你在天父慈悲的怀中安息。
愿岛子与你
在永恒的光里重逢。
愿你们生前留下的友谊、创造与精神
成为地上仍活着的人
在黑夜中摸索前行的火苗。
我们也将向死而生，
守住所领受的使命，
活好今日，
爱今日，写今日，
在今日短暂的光里
把诗、信仰、艺术与自由
重新交给人间。
严力，你把一行留给了星空，
把一盏烛火
留在人间。
火苗摇晃，
不是告别，
是你仍在风中
轻轻点头。
2026年6月24日于纽约
周德芳
致严力
——风是飞翔的唯一高手
你曾在月亮上过中秋
把十五的月光过成一个人的灿烂
而今端午的艾草尚未风干
诗坛的纸页已湿成一片——
每一行，都是未寄出的挽联
此刻你俯瞰这颗哀悼的地球
像审视一枚旧雪茄的灰烬
点燃一支威士忌在杯中晃动
晶莹的 是时间之泪的凝固
你说过风是飞翔的唯一高手——
撞过山撞过海撞过每一堵现实的墙
还能抖落碎骨重新腾空
多像你啊一生
都在用悲天悯人的大爱去撞击
撞出词语的火星撞出诗句的裂谷
然后从自己的伤口里
飞走
纽约的午后阳光正好
照着你坐过的街角
可所有爱你的眼睛都下起了小雨——
一行是哈德逊河的微澜
一行是法拉盛图书馆的灯晕
又一行，是你留在空气里的烟圈
散成另一首未写完的诗篇
慢慢 慢慢
风还在吹
这人间 从此少了一位
与风搏命的朦胧派诗人
却多了一缕
永远不肯落地
飞翔
2026/6/24纽约
鲜例
一首未写出的诗
——悼严力
你不那样，你知道无数个夜晚
他们都在写一样的诗
把帽檐压得很低
眼睛把那些句子带向苍蝇的翅膀
在阴影里盘旋，在一个偶然的下午
你想说：是时候避开那些人和事
只为自己的心情结一片网
缠住剩下不多的时光
在今年阳光开花的时候
你心动减缓感到冷
喉咙里有咳不出的文字
这个凌晨，你披一身雪花离去
把自己还给大地，去寻找雪中的水
还有你心中雄鸡已腐烂的羽毛
2026.6.26
陈依达
悼严力
纽约摩天大楼变薄如蝉翼
和蝴蝶翅膀一起被旋风飘逸
与龙起舞的卷云
成为念头追忆的红灯笼
乳白色的剪影中，
骑手和马融入空气的织体
夜晚的骨骼，没入银白色月光。
金鱼在缸里每一次转身
你英俊挺拔的形象
被玻璃和水波温柔相待
交给我们以爱珍藏。
松涛在诗画中秘而不宣
犹如脉纹岩石的肌理
灵感来自多重门的钥匙
这份至福——璀璨的才华
独特的符号穿过幽暗
有根的艺术，结出“凤凰彩蛋”
感恩有你的世界
一个嗓音说：一条丝带
维系不会割裂的版图。
2026—6—25
郁东
还给你
——悼严力
题记：我与严力相遇是在2014年3月的大理，第八届天问诗歌艺术节，他给我题赠三行诗：
这里的花
不需要扶着自己的花瓣
开放
（严力，2014、3、25）
2026年6月24日，严力走完了他在人间的73年岁月。忽然想起，我常说的一句话，人生的第一次相逢，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相逢。与严力相遇，刚好十二年又三月。
还给你那幅题字
大理的花不需要
扶着自己的花瓣
开放
还给你在苍山的夜幕下
棕褐色灯芯绒外套里
你手握话筒
朗诵的那一首诗
还给你握过麦克风的右手
还给你拿过《诗歌EMS周刊》的左手
还给你吧
让世界还给你
在《今天》与《一行》之间
大写和小写的
中国汉字
还给你洱海边的相遇
还给你
十二年来关于大理的
一切美好
所有故事
还给你
那扇无锁之门
自由房间
还给你
东方那只
一唱天下白的雄鸡
还给你
整个地球
没有割裂的疆界
还给你
一千个国家
一亿个村庄
还给你
宁海的祖籍
出生地北京
长眠纽约的自己
还给你
我镜头里的那张照片
你望向天空时
眼底未读完的
那一行诗
还给你
那一支竹笛
在广大的宇宙
吹响
从未被污染的
爱的空间权利
（2026/6/24草，28日修改）
杨炼、友友
严力，用一首Fado与你同行①
阿玛莉娅的嗓音忧伤而艳丽
把里斯本的小巷变成上海的弄堂
再变成“黄灯意味着加速”的纽约大街②
一首民谣不认识你只认出你的消逝
与太多消逝一起波光粼粼
人生的紫蓝色 在一级级石阶上出海
你质朴的言辞吮着爱过的一切
善良的眼神说 死亡不是最远的③
搂紧了根 虚无四季开花
如今 你这首民谣浸润我们的肺腑
老朋友般拎回海平线上的涛声
兄弟 要感谢坏时代 我们命定
带着厌恶抹掉它邪恶的名字
用这杯苦咖啡 慢慢浇醒一行灰烬
2026年6月29日
【注释】① Fado：本意为“命运”（Fate），是十九世纪发源于葡萄牙里斯本的一种民谣，歌声激情而悲怆，主题经常是离别、消逝、大海和命运。阿玛莉娅是Fado最著名的歌手，她把Fado从底层社会带到了世界舞台上。我们接到严力去世的噩耗时，正在葡萄牙旅行途中。
② “黄灯意味着加速”：是严力在纽约开车带我们旅行时说的一句话，充满了严力式的幽默和灵
③ 善良的眼神：严力推崇“三神”：酒神、诗神、善良的眼神。
涂国文
墓道
——悼诗人严力
诗人走了。他的墓茔隐于先锋诗歌
与先锋绘画两块墓碑之后
拜谒他的亡灵，需经行这样一条
不断上升的墓道
如同南京中山陵，或者安庆独秀园
第一级阶：“没有口号必有诗歌”
口号被取消了演出资格
诗歌才能在舞台上亮嗓
如同海潮退去，螃蟹从淤泥里探出螯钳
第二级阶：“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
自由是灵魂之门，拒绝锁匠
拒绝钥匙的怜悯
第三级阶：“全世界的每一天都认识我的旅游鞋／但把我的脚从旅游鞋里往外挖掘的／只能是故乡的拖鞋”
只有故乡月照在鞋带上
漂泊者的影子才具有重量
第四级阶：“诗最终是解放个人自由的，也是抵达个体文明的。如果没有个体的文明，集体文明也就成了空谈”
谎言被撕碎，声音才会闪现真理的弧光
自此以上，所有级阶都空无一字
只有风在抄写诗人未完成的诗句
只有石阶在倾听诗人远去的跫音
（2026.8.5，夜）
石人
2018年12月1日，与严力先生在海宁宽塘
一
从那天晚上开始，篝火代替了太阳，
直到今天，星星①依旧不用站起来去看天黑了②
石头在窗景③里被翻译为水。我们俯身
能不能看见照亮自己的微弱
在今天这个酷暑，雪被太阳翻译为水④
在冰封的国度抵御衰老，像不预定的钟声
在我们意料之外敲响，像诗句
在另起一行之前没有留下任何标点符号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写下的诗句
像补丁的针脚排成孤独的一行，又一行
缝合着黑夜边缘星星坠入的裂隙
而你微笑不语，轻轻落坐在我们中间
像植物生长，花朵把你翻译成果实⑤
果实把你的诗翻译成新生
二
篝火照亮了很多人，形成抱团的圆圈
所有眼睛的聚焦像一次越过重洋的登陆
被你的声音催发为醉意微醺的庆祝
要记住那个夜晚，那是我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和你快乐交谈，
你特意越洋带来1992年5月号的《一行》
发表了我的诗歌，至今已经34年。
要记住那个夜晚，一起点亮的篝火
映照我们，冬夜沦陷如风琴般持续低鸣，
把火焰燃烧到寒冷够不到的地方。
对于我是勇气，而你只需要另起一行。
所以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它存在于你体内⑥
叼着自己的影子⑦往历史的反方向走。⑧
尽管是背着光，⑨心是永远的方向。⑩
2026年8月3日
2026年8月13日
①严力先生1979年加入先锋艺术团体“星星画会”
②引用严力写于1981年《不用站起来去看天黑了》诗题
③严力绘画作品的主要代表作分为“补丁”“窗景”“砖头”三个系列。
④⑤引用严力写于1989年《我是雪》诗句
⑥引用严力写于2014年《体内的月亮》诗题
⑦引用严力写于1986年《明天的一首狗诗》诗句“我就叼着自己的影子”
⑧引用严力写于1988年《孤独》诗句“我梦见米饭往历史的反方向走”
⑨引用严力写于1975年《规律》诗句“心是永远的风向”
⑩引用严力写于1976年《蘑菇》诗句
周青青
我无数次在别人的悼词中见过你
——致严力
电闪雷鸣，一个人影立在苍穹——
手中把玩一个透明晶球，翻腾——
你始终在做一个语言实验——
将多元文化揉搓在闪电的褶皱里旋转——
你拿画笔涂抹异乡旷野被撕裂的飓风——
保持用母语独立书写最冷的现实——
那些想象中宁海口音的谈话式独白——
是藏在雪松根枝间的冷饮——
像织布机上的梭子穿行于先锋阵地——
像编织波斯挂毯般构建感情和理智脱臼的骨骼——
这仅是对抗混乱的临时支柱——
你那克制的语言，切割自由覆盖的天空——
坚持做异教土地上丰盈的土著——
你在现实的瓦砾上竖起头脑中的建筑——
在残留的废墟中举杯——
俯视，双重视角歌颂人类的想象——
我无数次在别人的悼词中见过你——
见你永远立在词语的天际——
2026.8.3
邹晏
留一只故乡的拖鞋
——悼老严哥
旅游鞋走过多少港口，
在海关印章里积满时差。
老严哥，如今你终于脱掉它，
把脚放进故乡的拖鞋——
这棉布质地的旧月亮。
海宁的冬天，你拎着一只公鸡
推开酒店玻璃门。
鸡冠红得像你画里的颜料，
鸡毛亮着，像刚涂过油彩。
鸡在你手里不扑腾，不叫，
像一幅画认领了它的画框，
也认出了另一种艺术
——关于如何安静地
成为一只完整的鸡。
诗人们大笑。有人把话题
引向荤话。
你神色自若，充耳不闻，
心里干净的人，耳根也干净。
你只顾拎着它，慢悠悠穿过大堂，
回房间去。
如今你也成了那只鸡，
被时间拎在手里，安安静静，
不挣扎，不辩解。
而我们站在大堂里，
看你消失在走廊尽头
镇江那夜，两个姑娘
用青春期的尖嗓子修剪演出。
你在后排直起身，
嘴角弯成温和的逗号。
停顿如此自然，像雨突然转小，
让路给彩虹。
临港餐厅，灯光把你拉长，
在台上晃来晃去。
迪斯科，伦巴，你跳得自在，
每一拍都踩在点子上，
仿佛节拍是你多年的老友。
你跳着舞步推开黑夜。
影子在地板流淌，
比诗歌更诚实。
我唱沪剧时你正旋转，
衣角掀起一小片
六十年代农场的暴风雨。
你画了一辈子阳光。
那种黄，从向日葵的脖颈里
拧出来的黄，
从北京冬天的炉膛里
扒出来的黄。
暴风雨来的时候，
你站在画布前面，
像一丛芒草
把所有的枝叶都打开。
雨曾在田野追上你，
它至今还在你的袖口闪烁。
我们把它挂在晾衣绳上，
越来越轻，变成一小片云
你画阳光——黄色那么满，
像是从某个夏日挤出来的。
你写诗，却把诗留在鞋盒里，
让旅行者穿上它继续走。
此刻，我们留拖鞋在门槛边，
空的，但比任何道路都真实。
你走进它，像走进自己的皮肤，
所有远方忽然退回成庭院。
入夜，你会听见我们念叨：
“老严哥——”像在喊一棵树，
它的根须穿过水泥地板，
在异乡发出故乡的潮声。
2026年8月6日
新天
严力体
——8.3严力杭州追思会纪念
“今夜，我将携带你随身的良知，走进一个崭新而两鬓斑白的黑夜”
你用一行
多么先锋而平民地掘进
创建土地 灌溉粮食
一年又一年的丰收，地球的奇迹
你用一行
四面八方的飞行体，连接黑暗和光明孪生的好奇
大气层的语言，稀薄而珍贵的氧气
形而上下 一个人的重量维系着土地稀疏的脚印
你用一行
脐带联结母语，孤独被随身携带
你用一行
涂抹着嬉笑怒骂的气球 跨洋
坐落于纽约的自画像正在寻人启事
神会不会降临？
就像我们谈论自己而忘掉历史
死亡并不同情坐落在良知大地之上的乌有之乡
假如你松开气球
你还是那么年轻
假如我们回到1980年代
你还是那颗星星
假如 你居住在西西弗斯的故乡
逻辑和哲理的文明史前，巨石打下第一口深井
那里，虚无是一种浮力，荒谬就是钻机
良知的脆弱应力渴望着驱动深埋地心的故土，循环没有终极
那一定是我们最后一口严肃的深井
你，敢于失去重力，敢于饿着死去
假如 你组成了我们自由的家庭
明年的小草思念着到处流浪的春天
你用一行
挤出微笑的石碑 刻下每一个荒诞而虚伪的名义
2026.8.1于杭州
龚盖雄
严力走了意味着什么，读昆仑侠侣们纪念严力诗
最后一个朦胧诗严格意义上的
东方医生世家子弟
东方大院子弟
东方进入西方的
最后一个绅士
严力
走了
他有上海百年繁华中医世家的
黄帝内经嘴唇
他有北京
计委大院子弟的耳朵
更有1985年就到美国留学而移民美国
被惠特曼们，现代画派们纹身的指纹
他越是清流越是正派越是温和越是舞蹈杰出越是明白
刘索拉为啥说他自觉为
旁观者
不激进
不愤怒
不怨恨
不左右
不承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不！他就是最后的
退出大院子弟文学的人
退出百年神魔鬼怪起舞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个好人
为啥缺乏魔性缺乏暴力美学缺乏波德莱尔恶之花
缺乏金斯堡嚎叫惠特曼宏伟叙事而死得更早更快？）
一代人在落幕
一天星辰在落定尘埃
一行诗在最后燃烧
一代送别仪式永远歌唱
西出阳关无故人
也在歌唱
元曲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的马蹄
转向马斯克AI马蹄踏过粉碎性骨折的人类命运转折点
别了严力就是告别了整整一代
告别了
不可告别的怀念
而迎面看见
所有人类的诗画哲学语言乌托邦屁股坐在俄乌战争美以伊战争引发的废墟上
燃烧——
2026.6.26.
潘志光
远洋诗魂
一一送别严力
你带着机油味的先锋诗常去白洋淀走访诗友
身在大洋彼岸，用浪尖的刀锋
剖开词语的一层层牡蛎壳
诗句种在异国土壤
长出的毛边的烟，漫过异国的屋顶，漫遍大江两岸
纽约《一行》诗刊是座跨海大桥
汉字的动车，来来往往
（磨烂了九双旅游鞋，还在纸上的陡峭的小路上攀爬）
最后，又和诗雨
洒在家乡集装箱的车顶上，禾稻的叶子上
陈剑飞
悼宁海籍诗人严力
上午天空有点郁闷，正落着梅雨
一个打噤的消息挟在细雨中
来自纽约，那边的天空也下着雨吗
一个脚穿故乡拖鞋周游世界的人
在昨天终止脚步，搁下了画笔
也搁下苦心经营的《一行》诗集
我是在你的故乡遇见了你
随意、简朴、像一个普通路人
但我们交谈，又像久违老朋友
熟诗一首首飘过我们头顶
你多才多艺，走过许多异国城市
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而我，只在你返乡时偶然一遇
是诗和故乡，真心认你这位兄长
阿门
一行
——悼严力
诗行那么多。您是口碑
最好的那一行。如一盏灯
到哪里，都受欢迎
同为诗人，同为老乡
有幸在您创办的《一行》
留下过“一行”
从行走的“1”到床上的“一”
半年后才从朋友圈惊悉
“严力走了”
从人间到天堂，不过是
另起一行。但您
走得太早了
纽约的灯火熄灭，北京的抽屉合上
祖籍宁海，另起一行挽联：
严力兄，请安息！
林备军
鱼与现实
一一悼严力先生
“我们很少谈起鱼怎样老去
但鱼也必有一死
与水真正地融为一体”
严力先生的诗歌里
时常游弋着鱼的意象
它和死亡为邻，呈现悲观的快乐
他的画也与纽约的顶级繁华格格不入
仿佛来自另一世界的触角
试探现实的呐喊、挣扎和理想
虽然石碑也能微笑
但这微笑不属于他
他把思想深深刺入荒漠
抵达大地心脏。有些疼痛耽搁已久
现在，他把一切还给了这个世界
在通往未知远方的海水里孤独地游走
冷峻的灵感晾在岸边
提醒每个过往行人一一
我们拥有过纯粹的诗歌，拥有过
一位鱼般自由又忧伤的诗人
拂衣
记严力的画
是否已经还给你
在今天
红日有时趴在山谷，有时躲在雄鸡的屁股
一张脸隐藏在另一张脸上，眼睛望着眼睛
门外总有门，门里是问号，问号也是门
一台风扇，吹走了眼睛、鼻子、眉毛、嘴巴，吹走了头发，剩下蓝色雕塑的脸
纽约的建筑，海洋和天空、花朵与高跟鞋，天鹅踮脚站在唱片的湖里
色彩，建筑，生命，自然，几何
浓烈和荒诞，奇妙与想象
你还在探究，它们之间的关系
久久地凝视
一只手指连接着另一只手指
无数双手，缝补在一起
每一个“我”都破碎
打满补丁的手指
一生都在修补的“我”
是否已经，还给你
一整个时代的回声
枕月
悼严力先生
故乡的海水拍打着六月的堤岸
你在纽约的深夜收起了最后一支桨
一颗星划过，一行诗未写完
我们这些后辈，在滩涂上弯腰
拾捡你遗落的贝壳
每一片都刻着
一个汉字：爱、梦，或者光
你把纽约的夜叠成纸船
放进法拉盛的河流
如今船已靠岸，你登上更高的甲板
而我们仍在水边，用宁海话
一遍遍念你留下的那一行
故乡的杨梅红了，却无人再尝
你种下的诗句在每块青石缝里抽芽
今夜所有的灯都为你亮起
又熄灭，只为让你看清
回家的路，比月光还轻
天健
悼严力兄
——严力祖父严苍山与吾舅公董竹溪为同窗
转发你组诗《顺其自然》，沉浸于流畅的韵律
一气呵成的决绝，容不得片刻歇息
此刻，满屏双手合十
时光在指尖凝滞
未曾谋面，却浮现你面容，声音
坦荡的色块，写满油画的隐喻
画布上，丙烯如土壤
种着纽约的星光
而你笔下的人间，从未卸下汉字的偏旁
祖籍宁海的阳光，照进异乡的暗夜
你创办的《一行》，是船
后起之秀乘着它，渡过更远的海
每一行，都是一次起锚
舅公董竹溪与你祖父严苍山
曾为同窗，一贫一富
一个给鲁迅把脉，一个为平民讲诗
而你在光芒里留下的诘问
让所有贫富，都轻如尘埃
2026年6月25日 于湖州
附注：严苍山先生与董竹溪公为同窗，曾有《竹溪二首》赠之。录于下，以见两家世谊。
《竹溪二首》
其一
故乡风物本宜人，不欲回来自有因。
满目森林枯绿尽，只馀老竹一枝春。
其二
如君应忆少年时，浪漫生涯不自知。
今日方知贫是福，歧途未入便稀奇。
小透
纪念严力先生
我们爱听蓝色的雨吗
一些些青岛的，一些些纽约的
掺在一起
在小溪水里流动，在小溪水里流动
映着诗神、酒神和善良的眼神
六月，我们还不熟悉祷告
不熟悉告别
蓝色的雨幕前，是穿着蓝色T恤的严力先生
天空簌簌地行走
不知去向哪里
我们听蓝色的雨吧
2026.06.25
麦城
痛悼诗人严力
昨天，严力坐在汉语的对面
从一件快递
取出他的国籍
和没了信号的人生
并喃喃自语：苦难，没有虚岁
说完，他自己成为了快递里的快递
傍晚，上帝签收了这份邮件。
张天一
悼严力
前年在海边，我赠严力一支小号。
他是号手，唤醒过星展夜空的辰光。
而今号声骤然沉咽，
吹管戛然休止，定格于旧日时光。
哀音倾空残杯，拂尽半生风尘，
窗外风物，也随离愁黯然苍茫。
聂鲁达说：群星终将次第远航。
纵丹青笔墨万千，不及他诗文锋芒坦荡。
一代人冲破时代桎梏，以诗画划破沉沉长夜，
奏响中国当代艺术破晓的晨光。
当年群星已然归隐四方。
一众故人凝神静听，
盼这一曲哀音，化作彼岸相聚的集结乐章。
伊沙
当噩耗传来（9首）
一一悼严力
最后的联系：2026年3月12-13日
“严力兄发几道新作来。”
“最近没有写，
因为在复杂的治疗过程中，
膝盖手术装了块小钢板，
可能还要在纽约的康复中心住上十几天啊”
“外伤吗？”
“内部骨头出了问题啊！”
“那非得手术，好好康复吧。”
送严力
我最初十一年
最好的诗
都首发于
纽约《一行》
你最后十五年
最好的诗
都首发于
《新世纪诗典》
这是信任
这是对称
这是命中注定的
缘
再送严力
1994年
你携郭卫
来长安
定终身
世界杯
正在美国踢
临别时你说
回纽约看决赛
2026年
你和郭卫
在纽约
在家里
世界杯
正在美加墨踢
你已去不了
体育场
并且没有等到
决赛
点射
严力的底色
生为帅哥的
自信、优雅、不争
正选
回看严力的
《新世纪诗典》联展
15年39首诗
（后天选诗便成40）
除了选诗之精
我心有感叹
幸亏逐首都有
推荐语
便是当代诗评注
无此便非正选
日记
在阅卷与观球之间
有一道浓重的阴影
阅卷愈专注
观球愈求嗨
都无法改变它的存在
如此日子的结构
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
背诵
我背不了自己的诗
（有一次背诵《车过黄河》
竟然丢了两行）
但是我能背诵《还给我》
2011年在伏牛山
纪念杜甫诞辰900周年诗会上
酒后即兴表演过
在场的严力说
比他的朗诵有劲
点射
在诗论上
严力亦有创见
我可以脱口而出：
“诗是语言的巧克力”
“诗是文字矿藏中的铀”
你不知道是你的问题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生活
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命中的贵人仙逝
凝固的悲痛中
吹来一丝凉风
三位亲友的孩子
高考报捷
电视里的世界杯
法国队主帅
德尚的母亲仙逝
离队飞回巴黎奔丧
他和法国队
要得福报加持了吗
姚风
追债人
——悼严力
遭受过那场劫难的人
都是债主
但追债的人并不多
而你高声呼喊：“还给我！还给我！”
“还给我！”你找到那扇门
却已经上了密码锁
你在一首首诗歌里
寻找解锁的密码
“还给我！”曾叫醒你的雄鸡
已被吃掉
骨头也没有剩下
那些打过时代鸡血的人
谁还在黎明时打鸣？
“还给我！”你听过的那曲牧歌
没有录在磁带上
而是录在了呻吟的绷带上
“还给我！”你多么希望
人与人平等相爱
每一个人都不应该矮下来
爱不应该矮下来
“还给我！”地球每天被垃圾填满
村庄升起的不是炊烟
而是战争的硝烟
“还给我！”你狠狠踢了一脚地球
心存遗憾地
把遗嘱交给了我们
2026.6.27
李笠
悼严力
我们对未来的期望
一如你对身体的忽视——
在该探讨“祖国”的时候
把苦痛
当作甜美的威士忌饮入腹中
不知膝盖的疼
已是癌症晚期
于是新年的“祝健康快乐”
期待在某城市见面
成了永久期待
你就这样弃下你
酷爱的生活——你的诗歌源泉
让无话不说的友情
变成最苦涩的乡愁
你突然离世的消息
从纽约飘来，悬在大理上空
我凝望，看见三十年前——
我俩，两个异乡人
骑着车，沿哥特兰岛海岸
一路追赶落日
“这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刻！”你说
2026.6.25
骆家
“现实”
——悼严力
“我没能力”
把那家倒闭的北京餐馆再开起来
不管我有多爱去
“我没能力”
再招回那位懂咖啡又健谈的咖啡师
让他再回熟悉的吧台
希望他去了更开心的咖啡馆
或自雇或改行（譬如画画）更好
“我没能力”
消灭夺去你生命的癌
我只能写一首仿你的诗给你
2026.6.25
附：
严力｜现实
我没能力
把笼中鸟都写到窗外的
树枝上去
那些已丧失了觅食能力的鸟
只希望我
把笼子的尺寸写大
2019.12
姜山
一行
今早悉尼没日出
从纽约传来
雨，打在窗上
在北京很多手指蘸水疾书
一行，水珠划过
摩天大楼脚下缓行的小汽车窗玻璃
一行，脚印的歌声
走进雪中
一行，彗星
蓦然出现、消失的岁月里
“瞧，这些人”
“野事”
上海种，北京长
银元时代消亡
空白药方笺在抽屉里
等着手，写点儿画点儿
什么？一行
草，在水泥地上长出
从未见过的品种
博物学家仍时常提起
比一棵树更野兽
比野兽更吸饱光的午后
麦芒
2026年6月25号早晨在北京惊闻诗人严力昨日在纽约逝世
特立独行的严力
永远年轻的严力
化作一行白鹭上青天
突然走了
留下不可思议的人生
(2026.6.25)
汪剑钊
月下忆严力
那块因星体相撞而掉出来的肉，
还高悬在朦胧的天空，
你曾经随手一指，就命名它为月亮——
叫它通讯卫星，叫它灯盏，叫它漏气后依然飘飞的气球，
甚至叫它广告牌，来自非人间。
今夜的月光极具穿透力，
洞穿了积雨的云层，
洒下来，直抵二〇一三年的中秋。
那一天，世纪坛因诗歌再一次成为中心，
并非石头堆垒的纪念碑，而是嗓音浇筑的地标；
那一天，你是一首抒情长诗最完美的一行，
汉语核心最灿烂的那个诗眼；
那一天，别人谈论流派，你只是平静地陈述疼痛与伤口；
别人播撒玩笑，你种植一株株随时可以发芽的幽默。
此刻，你提及的怀念连同你本人去了另一个星球，
有些孤独一旦出发，就永不能归还，
它们犹如沉默的卫星，围着那枚残损而倔强的
月亮，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而我在凉亭静坐，向上眺望那个神秘的发光体，
它响应你当年的诉求，行使着环保的权利，
只是诚实地亮着，永远……
2026.8.3
空空
一幅厨房画作
——致严力
我在厨房见到了你
暖色调的画面让人想多吃一碗米饭
仿佛这样才对得起阳光下的大地
还有穿条纹衫的男女，世界也可以只是线条
每根线都代表一种关系
后来才知道，生活并不像画面那样松弛
有些线拧得紧，像盯住不放的目光
梁兄在厨房边餐桌上跟我讲画的作者
讲他自己与喊他喝茶之间的故事
我确实来迟了，错过了好多故事
（也因此避免了可能的事故）
现在，终于把真相还给了本人
把关系调整为不松不紧
只要少了一个分子
读书时，渴望正确答案
花费了厚实的草稿，求证的三角并不稳定
迈出左脚还是右脚，是两场不同的风
活在朋友心中的名字，跟每日悄然逝去的
没有什么不同
退出了房间，退出了工作间
退出了人群，退出了文件与纸面
瘦身成功，乱麻碎了一地
我只是翻动了诗行
那幅厨房里的画作将继续提醒
努力加餐饭
李浔
自由是你的故乡
——致严力
在一行你走宽的远行之路上
逆反是你的故乡
只有纽约的风才吹得动你的长发。
“梦是珍贵的遗产”
你的每一幅画作是诗的插图
你的补丁、唱片、砖头、构思
展开了新寓言的翅膀。
带着母语回家
“反省创造无奈”
你的现实、纽约、荒诞
带着体内的文明
写一行已走白的回乡之路。
一行。曾是一根鞋带
曾是一根由黑到白的发
曾是一行温情、一行自由的诗。
只有一行诗才挑得起你厚重的人生
只有一行诗才撬得动自由的大门。
2026-8-3于杭州西溪风语者手碟工坊“带着母语回家，杭州严力追思会”
伊甸
致严力
你是一只不安分的天鹅
在北京、上海与纽约之间飞来飞去
在诗与画之间飞来飞去
在蘑菇与苹果之间飞来飞去
在血与雪之间飞来飞去
在生与死之间飞来飞去
你用孤独点亮的路灯
你体内那轮尊严和理性的月亮
它们的光不灼热，不耀眼
不骚动，不变幻，不熄灭……
它们安详地悬挂在我的记忆里
不发出任何惊扰我的声响
请还给我你圣徒般的微笑
请还给我你西西弗斯般的执着
请还给我你基督般的虔诚
我伏在一头叫作“时代”的野兽背上
用我的头颅，我的疼痛去承接
你从天上扔给我的一个又一个冰雹——
纯粹、悲悯、自由……
2026.8.10于白海豚台风肆虐之时
帕瓦龙
让母语回家
——悼严力
你的死讯从纽约传来，炎热的七月
突然空虚，我体内的月亮
同你最喜欢的三潭印月，被漆黑的夜幕笼罩
不曾想到你诗里无数次写到的死
在你七十三岁划上句号
你给了我一个久久眺望孤月的悲哀
想到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夜
英气逼人的你，长发、皮衣、雪茄
喝着红酒谈诗的你，先锋诗歌的幽灵
便仿佛又在杭城松木场消失已久的无名饭店
重新温暖相聚
如今，你走了，走进了
你谈到死亡也是浪漫的死亡的内心
你将才华、悟力、男子气概和幽默
营垒的诗歌、绘画世界，还有稍显老态的探戈
彻底还给了时常令你羞愧和窘迫的人间
你没有过多的遗言
肉身无法跨越大洋彼岸
你只让你一生守护的母语回家
2026.8.12
沈健
光的叙事
题记：严力，星星画派、朦胧诗领袖之一，2026年6月24日在纽约辞世。8月3日夜，中国杭州追思会由梁晓明、树才主持。余与湖州李浔、姜海舟、石人、周青青参加会议。
李爽写道：“死亡，并没有让我更加害怕生命。恰恰相反，它让我知道，真正结束的只是身体，而生命本身，比我们想象得更加辽阔。”
一束斗形的光像酒斟在地板上
圈出死神的句号。“二十世纪的
最后一行”①——杂志静默，酒瓶伫立
构成祭奠的神龛，仿佛时间尽头的
岛屿，停泊在滚烫的灰烬中
太难为你了——多想从光的源头
走下来，和新老朋友盘腿而坐
让话筒传出你宁海口音的朗诵：
“一张名叫伟哥的处方
令人类恢复了不少信心”
我知道，在晓明和树才的追忆中
你走在光的斜坡里，嘴唇翕动
大海正把“迪斯高”还给你的双脚
那个来自沃角的瘦男人
左肩突然一斜
那是被你的爆破音拍了一下
我，曾经的好酒量小镇青年
很面熟，你叫不出名字
衰老已将我的孤傲磨出一脸沟壑
——没错，我就是沈健
那个写诗的乡下人
对你的流亡知之甚少
此刻，我为愚蠢的自矜后悔
至少有三次，在相遇的诗歌活动中
我的酒杯曾举起，又被搁下
一束光，斗形，斜斜倾注，像绍兴黄酒
我在木屋深处，隔着死神的穹顶
第一次举杯敬你，“在另起一行的阳光中” ②
——比死亡多活一生
①参见严力主编《一行》杂志总第24期封面题词
②严力诗句，《另起一行》，见《严力诗选》，台湾，唐山出版社2013年3月版，P38
王渝
致严力
我们的怀念陪伴你
向着风光明媚走去
奇逢
语言，与一亿个村庄一起鼓掌
——致严力
日子被白色的窗口领走
装订成册
装订成蓝色的纪念
送给为心灵寻找词语的人
编年史记载
信息时代的开端
与你的青春期重合
高墙，没有星光
岩画、结绳、手势、呼喊
—— 远古留给你的全部语言
贫瘠与空白
时代正等待燃烧的火焰
你的火种，暗红在黑暗中跳动
搜寻每一张写有诗句的纸片
辨认天外来的那一束光
你飘动的黑发上是风
玉渊潭边
青春扑面而来
诗歌踏着心跳的节拍
你们钻进地核深处
采来岩石，撞击
今天与星星一起撒向太空
冰河期过后
词语已经剥蚀
需要重新发明诗歌语言
你们收回全部命名权
包括英雄、革命、国王
以及人返回家园的路牌
你在时代之交跳舞
与宇宙的律动一起摇摆
你不是舞者，是一个隐喻
酒神的鼓点，召回篝火的狂野
拒绝静止，你高傲地
奔向生命的第一道光
在这没有剧情预定的舞台
你演出了生命全部的精彩
大幕拉上，语言
和一亿个村庄一起鼓掌
张耳
严力去哪里了？
蓝天白云
鸟鸣和车喧
阳光下，一切分明
羽毫毕露，丛林在
我在，严力去哪里了？
初夏浓荫
幽径人稀处
猛见一枝花剑
腐土新蕊，野兰花在
思念在，严力去哪里了？
雪山冰川
泪珠和汗珠，冰雪为你融化
点滴下，一洞穿越千层
能量翻转，石头在
神在，严力去哪里了？
画中？诗中？心中？
屏幕上不由得字句乱迸：
金星和银星
星、星、星
严力去哪里了？
07/17/26记诗人严力三七
楚鸿 （曹莉）
不一样的纽约（外一首）
——怀念严力
没有人相信
你会从纽约的简历上
离家出走，可是 ——
回不去了，纽约的锐利
即使你从这红尘断然抽身
也定然舍不得与诗分离
回不去了，纽约的神气
这里的诗神酒神与善良的眼神
已陪你抵达另一方乐土
回不去了，纽约的明亮
灯火如金银的不夜岛
因你合上的窗口而黯淡
终究回不去了，纽约洒脱的步履
你眼含既往的微笑
悄然转身
背影却凝住了众人的目光 ——
望你回首
继续托起
大西洋岸边四十年不散
与诗共舞的聚会
诗人们相信
你无法出走：
纽约的简历上
你是重墨加粗的那一行。
(2026. 7月）
画板上的行动
——严力系列画作印象
色彩凭借着画刷的掩护
与都市里一道道护墙
在默契中相互调整姿势
一起爬高
稀薄的呼吸里面面相对
气球飞进绿林前
已装满熬红的眼神
象形文字举手伸足
也无法比划明白
黄河水穿过当代的形状
颅腔深处的共鸣
从墙壁砖块的缝隙间溢出
针引着细线缝补人类
仍未愈合的内创
和自残切开的新伤
补丁一块又一块
围堵地表病菌在
历史血管里的蔓延
剪碎的黑胶唱片上
有老歌旋转
音符还原后重组成
挤压耳膜的新世纪古典
拿起和刻度尺同样直的墨笔
丈量酒后的勇气
让自信膨胀后的体积
在理智撑开的维度里
与反思的重量搏斗
邱辛晔
独立节（外一首）
——致敬严力
今天
请你和我
以诗歌节庆祝国庆节
2018
那时美国比现在年轻
而我们也还不老
心情挂在胸前
点穴的诗句夹在指间
背后撑满的是
如此鲜明的抽象
焰火在黑幕才辉煌
人在一起在明亮
你不在的岁月
一行渐远
诗歌节没有了节
你拿手的饺子香了远方
不过悲伤不妨碍
我以独立和自由的名义
为你庆祝
绚烂而潇洒的年华
2026.7.4
这匹马
—— 写给严力
世界杯把个人
暂时放进了国家荣誉
皇家马德里
披挂上阿根廷的战袍
并将对阵西班牙
但那双腿依旧属于
狂奔的球员
那眼花缭乱的腿
在我的联想里只能是骏马
而这匹马啊
又激起了我
对严力的更多思念
始终忠于自己
你潇洒了半个世纪
鄙弃金鞍银辔
你奔跑在人性的原野
词典定义骑手的那一页
遇到了你就空白了
老骥伏枥还来不及
成为传说
你已给世界留下
言语也失效的惊愕
这届世界杯本来会比精彩更精彩
足球还在飞
你来一句足以破网的金句
可你绝尘而去了！
否则点穴的口香糖
或许是：
老牌帝国和前殖民地
在文明的草皮上交火了
2026.7.15
阿根廷队2:1 击败英格兰队，将与西班牙队决赛。在图书馆超大墙幕观看比赛，勇猛的球员引发了我关于骏马的想象，并直接接上了严力。 严力属马，今年72 岁，值本命年。
冰果
The Ocean of Stars
——致严力先生
我相信，你带了自己的罗盘
星海中
探索下一个岛屿
在深邃的海洋
那团距离太阳系一百万光年的星云
那片想象力难以构造的空间——
你，已经到达了吗？
孤身一人吗？
还是找到了旅伴？——或许是年轻时的你
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7/16/2026
章清
看着我！
你不再说话了，
你在一个不大的镜框里，
看着我！
我也说不出话，手脚冰凉！
闭上眼，
啥都不存在了！
烟尘在明亮的飘升，
很不友好地向我黑笑！
苍白的我，
只能望着那小木盒，
隐隐传来无法破译的密码！
2026.7.16
谢炯
悼严力
我至今仍记得
弦停后 余音绕梁的不甘
露水滑落那刻 空气被划破的窒息
你眼角的光
至今 仍令我心悸
没有人如你
活成了一首诗
一首浪漫诙谐的诗
一首色彩绚丽的诗
也没有人像你
执着得要求我“还给你”
那些装了锁的房间
那些被录上磁带关入抽屉的牧歌
那个被俗世污染的
爱的空间
我至今不明白
什么叫作来过一回
什么叫只有一回
我猜想 你也是不明白的
因为我知道
你肯定会不断地回到这个世界
就像昨天
你突然剥夺了属于门的敲门声
闯进我晦暗的房间
2026.6.28
万之（瑞典）
致严力
一
有人说
人生如梦
我们说
人生如戏
“全世界是个舞台”
All the world´s a stage
（莎士比亚如是说）
而你是出色的演员
你的人生戏剧
丰富精彩
生旦净末丑
你始终是那个
最机智的角色
能把自己
演成自己
（不是思索
“是或不是”
To be or not to be
犹豫不决的哈姆雷特
或什么帝王将相）
更像是那个掘墓人
托着死亡的骷髅
接吻
冷嘲热讽
诙谐
幽默
轻松
自然
不矫揉造作
而最重要的是
大胆
真诚
因为死亡
也只是
最后的表演
直至幕落
灯光熄灭
人去
台空
悄然收场
不用掌声
也不谢幕
二
你是个出色的诗人
不自作多情
不无病呻吟
表达的诗意
只用“一行”
只需“一行”
（是你创意的诗刊名）
不是用语言承载哲理
你的语言本身是哲理
短小
明快
抑扬顿挫
又经得起
咀嚼的考验
是你的“口香糖”
（你系列诗作的名字）
在牙齿和舌头
以及声带震颤之间
回味无穷
你的诗歌
是语言的“游戏”
机智
诚恳
有趣
通透
给人启迪
给人快乐
一个德国诗人说过
“人只有在游戏的时候
才是完整的人”
（引自席勒《美育书简》）
我必须补充
“才是完整的诗人”
三
你是出色的艺术家
是星星中的一颗
（星星画会的成员）
用独立自由的光芒
对抗着太阳的耀眼灼热
北京美术馆外
街头花园有你的画作
长安街的十一游行
（一九七九年）
“艺术自由”的横幅下
有你的身影
你的画中
颜色也会思想
线条也合逻辑
形体也含有喻意
也会发出
诗意的声响
无师自通
无法为法
不来自模仿
不来自临摹
而来自心灵
来自巧妙的
“挖掘”
但不再是
“掘墓人”
而是辛尼式的
“挖掘”
拇指食指之间
夹住的是笔
那年冬天
你送我一个
智慧的杰作
“唱片系列”之一
黑胶木唱片
被你泡（软）制成
一个黑色“钱袋”
简单
而意义深远
你巧妙展示了
艺术和金钱
无法脱离的联系
四
你是出色的小说家
域外生活
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
娓娓道来
人不明白的
都是“狗知道”
（你的一篇小说名）
一看就是
你的幽默
你的洞察
你《带母语回家》
（你的小说集书名）
就如带着故乡
回到故乡
带着自己
回到自己
不论走遍
天涯海角
乡音未改
文字未改
是你给
中文世界的礼物
五
你是出色的男人
是健美的亚当
敢品尝禁果
敢离开乐园
挑战世俗
不落俗套
让夏娃们倾倒
为夏娃们倾倒
四十七年前
（我们相识的日子）
在爱情被禁忌的时代
我亲眼见过你
拥抱恋人
抚爱亲吻
旁若无人
无拘无束
我也见过你
赤裸着身躯
走在纽约
第五大道
（和艾未未在一起）
迎着太阳
走向自由女神
然而你又是
骄傲的儿子
骄傲的丈夫
骄傲的“父亲”
（你一首诗的名字）
当你知道结局
就将来临
你结束一切治疗
你要回家
不需要进入ICU
抢救
吸氧
插管……
你要回家
和亲人在一起
就在回家的当天晚上
你在睡梦中
静静地
悄悄地
离去
六
你是出色的朋友
有时平淡
如水
有时浓烈
如威士忌
知趣
会意
默契
没有客套
没有废话
你微信发给我的
最后一句留言：
“在消化第二次化疗的各种反应，
保持乐观！”
这是你的语言
对化疗的痛苦
你不说“忍受”
不说“应付”
或者“对抗”
而是说“消化”
仿佛刚吃过
一顿晚餐
轻松
平易
依然保持着
一贯的人生态度
——“乐观”！
我想起
你的一首诗
《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我曾经从身上拔出一把把
手枪形状的痛苦
对准尾随多年的厄运
却发现没有扳机
也知道了
很多痛苦是看不起伤口的
而有些幸福是因为伤口得了奖
我还发现
生存中痛苦总是比幸福准时
而我很多年前
就已有了与准时者共事的习惯
所以当我身处痛苦时
总是让影子顺其自然地
朝向快乐
我相信
我知道
至今为止
你依然保持着
你的方向
“朝向快乐”
写于2026年6月30日
改正于2026年7月11日
臧棣
悼严力
和你见面就是和站在街道阴影中
完全看不出来的诗神见面，
每个角度都像是在分享雷雨后
彩虹的表情，非常老练
但不乏天真之美。和你见面，
几乎每次都如此，就是和跑得比
草原尽头还偏远的野马见面；
风霜不能改变的，都会在青草
鲜香的气息中，在晚震的序曲中
再次松弛成一种迷人的自由。
和你见面，时间女神也会同意的，
就是和多舛的命运中跳舞跳得
连逃跑的新娘都会愣神的男人见面；
天之骄子，浪费掉的才华，
经蝴蝶轻轻扇动，又会变回
汉语中最顶风的骨气；而且每次
都精准于神也会偏爱的节奏：还给我。
和你见面就是和时代的鼓槌见面，
用不着麻烦真理的小伎俩，
既然最小的代价都无法避免
内心的耻辱，那么不妨就
以最赤裸的生命为最趁手的乐器；
虽然肉眼的范围里见不到
四溅的火花，但汉语里的金句
已锻造在你即兴的发明中。
是的。他们不同意，我也要说：
你的旋律，你的语感，你的诗性
从来都是对诗的本质的一次新的发明。
和你见面就是和想象中的无头骑士见面；
艺术不是个人的面具，而是觉悟的生命中
最内在的支撑。你不兜售马蹄铁，
但每次伸出手，都可以从有力的相握中
感觉到可怕的天使也曾如此温柔。
和你见面，一分钟也可以是一千年，
生活已沦为现场，所以必须找到
解决的办法：要么在语言的紧张中
缝补流血的绘画，要么从绘画的刀刃下
救出灵魂的同类。和你见面，
永远也不会是相见恨晚，那样的
感叹太庸俗。变形的迷宫消磨着
人的斗志，而你绝不会轻易认输。
伦敦机场的安检通道旁，胖得像南瓜的女人
非说你的杯子是违禁品，不可以携带；
你反驳时，至少有三分钟，那场面
绝对是最精彩的诗歌法庭的复盘；
被驳得哑口无言的混血女人，叫来了
面孔更伦敦的上司，他的眉头轻轻一皱，
你就赢了。跟在你身后，我因此而懂得
诗的胜利，必须经得起过硬的细节。
2026年6月26日
张革
请把那扇门留给后来的人
——怀念诗人严力
纽约的黄昏
是翻动一本没有目录的诗集
有人轻轻地合上最后一页
没有叹息
我们仍在这里
把词语一块块搬运
却忘记了
真正沉重的从来不是石头
而是它们之间留下的空隙
有人说
一个诗人的离去
不过是一本诗集
永远停止了生长
而我却看见
那盏常亮的灯
失去了主人
只有一束光
像一个人一生说过的话
飘在空气里
迟迟不肯落地
它还是那轮明月
照耀流亡者的窗户
照耀那些我们至今仍然相信的
一个句子
也许在黎明以前
还会有人推开那扇门
拾起一个仍然温热的词
继续走下去
每一个仍敢把完整的世界
交还给语言的人
都会在另一首诗里
再次与他相遇
刘翔
放飞鸟笼
——悼严力
无窗的房间，书册里的刑具
本是几千年城墙的嫡传
在你的画作《飞着想》里
一位长发少女化身为一只鸟
她飞啊飞，压弯了皇城的红墙
翅膀遮掩了天空正中的太阳
而鸟笼，仍是我们在这世界上的限度
我们仍是鸟笼里的白痴情人
浓眉如翅的你
如此英俊、细腻、幽默
却又冷静如手术刀
你收回语言中所有的甜味和热量
用一片片撕碎的黑胶，来掩饰
内心一切日出和春天的旋律
你常常说到文明
你说，诗人应该建筑内在的文明：
独立、宽容、善良
你总是说：诗是文本和行为的合一
没有飞翔的欲望，翅膀有何用处？
没有仰望星空的欲望
打开窗户岂不成了冬天的帮凶？
时间中的野蛮与荒谬
全被你在戏谑中审问：
为什么人的胸腔里层层栏杆？
为什么我们总是拿着一把把雨伞？
这么多雨伞，挡住了阳光
这么多雨伞，让人看不见飞鸟
这么多雨伞，把人与人隔开
你给有缺憾的世界打上补丁
鸟笼的补丁，雨伞的补丁
自由女神像的补丁
巨大的食指上的补丁
修补西装和自由
修补酒瓶和心脏
对于残破，补丁是修补
对于虚伪，补丁是攻击
你用白云把反骨包好
你对抗的姿态是握手
你以自己的方式干预这世界
全人类的风吹过，你让母语
出巢又归巢，个性的风
把诗的眼、唇和鼻子都吹到了空中
吹走，战争那个老家伙
吹来和平，哪怕它如破陶罐
吹走幽闭的恐惧和铁丝网
吹走砖头墙
吹走一张张扑克牌般的脸
吹升气球，哪怕它们打满了补丁
吹升嘴唇，哪怕脸被埋在了砖头底下
你的太阳穴里是整个地球
你的眼睛里是全世界的森林
哪怕成了家具，也保持内心的绿
哪怕成了家具，也保持锯子的精神
当你诗歌的光亮起
黑暗也羞涩地跪了下去
让气球装着墙砖升起来
让装满砖的身体也升起来
飞向月亮、嘴唇、问号和绿色叶子
让弯月在浩大的黑暗中
勾住一片白云，一块白骨头
勾住羽毛的白和小女孩衣服的红
王自亮
星星变奏曲
——悼严力
严力，你有两个嫡亲兄弟，
一个是向着南方的诗歌，
一个是面朝北方的绘画，
之间隔着一条河，涌向源头的返乡之河。
你的两个女儿簇拥你，亲你，
不知道她们叫什么，或许
一个叫春，一个叫秋。
你尽情享用这一刻，并不惊异，
它一定会到来：迟早。
你的名字透出一种让人出汗的威严，
你本性温和，墨镜与体恤
也挡不住的那种温和。
有一种孤独叫玫瑰，
有一种拥抱叫火焰。
在焚烧中透露出一段神秘的蓝——
马蒂斯的，夏加尔的，你的。
我曾跟你开过玩笑，算得上赞美：
“温和的男人最有力量”，
你必定叫严力。
你的头顶闪现着两颗星星，
一颗是启明星，一颗叫长庚星，
不！同一颗星，同一回事。
正如醒来与入睡是一回事，你心仪的
玛格利特和梵高是一回事，
你的《纽约》与波德莱尔的“巴黎”，
也是一回事。
火焰的力，就是玫瑰的美。
你手上的雪茄灰烬如雪片——
旋舞。升腾。落下。覆盖。
这没有来由的雪，合成的雪！
你的慈与悲有分有合，
你的欢乐永不拆开。
严力兄，你头顶上的启明星
与长庚星，是生死替身。
你从未离开我们。星光依然，
温情与愤怒依然。爱依然。
《一行》足矣。诗歌不是兵马俑，
而是霍去病。
你说过，要以微弱的方式，
“在黑暗的括号里
点亮自我”。
若有人拆下肋骨当火把，
造物主必将会
还他星星。
2026年8月2日凌晨，杭州
许春波
在醒来的路途上继续睡去
——纪念严力老师
葬了许久的那些人
也顺着雷声再次安息
用您的某一张画作绕开消亡
与光对视
神和无神论者开始握手
交换彼此
让血脉再次相连
天光尚未放亮
像一枚钉子的人
慢慢弯成绳索
这样我开始怀念
六月的水绿并且接近沸腾
江水滔滔
在另起一行的诗句里
继续燃烧
2026年8月5日
陈东东
旋转门
（纪念严力）
可她反复在危宿一之梦中遇见一个影子
——梁小曼《〈创世纪〉散页》
2003。纽约。雪已经化了
我想起你要带我穿越地铁丛林宇宙的万神殿
所以我们先赶紧吃一吃难吃的早餐吧
——这没办法——你标志性一哂
谁让我们拜易牙所赐，金不换母舌滋味呢
SARS从一张英文报纸的大标题滑脱
所以我就得耽搁下去，在危宿一之梦
反面——那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下去是什么——仅仅知道
什么是耽搁
不久来到了旋转门跟前
它的简洁简直不简单，造型的几根金属
简直不止为了看上去像一个出入口
所以你只是交给我一张卡，推我进去
再塞过来一张我至今不打算看明白的地图……
*
凭着脑筋急转弯拐向新脑洞
凭着烈酒加剧胃穿孔的逻辑
凭着一支雪茄被点燃吞吐雪上加霜的蘑菇云
凭着不还给你就消化不掉的风骨骨鲠夜半雄鸡叫
凭着思想的补丁技艺的补习词语的补血腔调的补刀
凭着全裸于时代广场和一件淮海中路上扎台型的风衣
凭着一道答案等于负10的减法算术题
凭着癌细胞转移至每一个关节之前的抽筋迪斯科
凭着一行诗一行人一个未来的醉生又为过去的梦死举杯
凭着一脚油门从桥顶疾冲进人间地狱跌停于风暴眼
凭着俯瞰0地点直至所有地点归0
凭着门没有房间而有人更早拄双拐踏过门门门门门门门门门以至没门
我回头望，你就是旋转门，将自己转入又转出自己
这情境也镜现在危宿一之梦反面或更多维面吗
——而我们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
1983。北京。躲着毒日头
搜索结果显示这无边的大村庄
那时候还没有半扇旋转门。我忘了是否
骑着自行车绕过天安门，假装急刹车
当一具水晶棺突然升起仿佛路障
它甚至腾空，像晚霞中老虎冲破石榴表壳
扑向色情的醒前一瞬——站在模仿达利的
画作前（一年后，场合移往人民公园，上海）
你说要眩，旋转起来，哪怕转晕
成一股龙卷风裹挟了万物（我的发挥）
连根茎爪爪全体都拔起，移向危宿一之梦
反面，那我们不会知道是什么的……抽象
后来你果然天真淳朴地画了一系列
我有点疑惑，因为也曾看见——
后来从旋转门转进转出的，还回来的万神殿……
(2026)
东岳
为了纪念（外一首）
诗人严力
于昨日
在纽约
病逝
遗憾之前仅与他
有过email 往来
但素未谋面
我曾应约写文
在二〇一七年《一行》
创刊三十周年之际
先生杰出
于一九八七年
在美国纽约
创立《一行》
2026年6月25日
纪念严力先生
我本想说
世上再无一行
又马上纠正道
不，不，一行
永存
2026年6月25日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凸 凹 李自国 哑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编：
胡先其
编辑部主任：
张华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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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6年10月目录
“品读”：孙德喜 | 在现实与幻觉之间——论谭越森的诗集《无法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