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崴 画
★寄南城
月亮已经钻进云里,箫声已尽
落寞的剑南十三关河埠头
谁还抱着醉醺醺的酒葫芦在喊:
沈月娥,老子又到南城来看你了
故国的塔影里,谁又淌过南广河的水
赶去还阳镇还魂
★看月的人已转身离去
雁声阵阵。清风苍山渐远
黄昏已悄悄降临
一起看云的人,早就念着弥陀
下山去了
我说我要留在山中
转过山坳去看草坪上的月亮
你说你要下山
去看七宝寺的塔影……
★高州引:再寄横山
兄台,八月二十七日锦书收悉
见字如面。见字如面呵
虽然我们都活在流水低处
但远望横山,斜阳暮云依然
满目金黄像一剂膏药贴上
四十年前的伤口
你问及柳湖问及翥月楼前翥月的人
问及横山泊过来的那枚月亮
问及桂花开落皎洁的夜晚,问及城垛,僰道,长亭,短阁……
遥想横山烟雨,故国的陌路,云急,坡陡
兄台,你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要在当年燃过篝火的地方
为我再燃一堆篝火
虽然,贱庚与苦难共存属农历九月十九
你记错了时间,于此
我依然无比的感动
兄台,黄昏已近,落叶飘飘,我从不否认
迷途知返,是宿命者宿命的归宿……
兄台,有一些话有一些事就不必细说了
如今我在羁縻高州城,俗务缠身
再过些时日,就是重阳
你登高插过茱萸,别忘了
去到横山脚下给长眠那里的兄弟们
添一抔黄土
★南城,送你一枚月亮
那枚月亮,是从剑南十三关的头顶
慢吞吞地泊过来的
多少年了,月亮还是那枚月亮
小城还是那座小城
站在月下看月的人
清风中时常顾影自怜,自话自说:
世事虽然无常呵,总有一两清风
填入你十万八千的梦里
★偏安记
你蛰伏在蜀南高州这座古城里
几十年偏安一隅,既不去问道访友
也不结庐人境
你偶尔只身去到柳湖
站立德教亭中
长髯飘飘像一个明清时期的隐士
竹林的清风,让时光慢下来
也让你的凝望慢下来
空气中隐约有民国的书声
挂在柳树上的画眉不停地向你歌唱
荷叶跳磴的湖面上
长裙曳地的笑声从你的凝望里走过去了
孩子们的嬉闹从你的凝望里走过去了
那群拉完二胡唱完红歌的老人
也从你的凝望里走过去了……
忽然,又一阵风从竹林里吹过来
恍惚之中,你仿佛听到
有人在弹那支失传的曲子
★高州慢
1
壮士断腕陌路。时光杖击流水
青峰烟霞,白塔一语成谶
货郎,贩夫,走卒,穿州过府之人
马放南山北麓,无不栖居于此
2
大地苍茫,穹窿孕育
南广河像郁郁寡欢的老妇
裸出干瘪的乳房
红嘴鸥不负旧旅,如期而至
3
英雄莫问归途,在下高州人氏
站不改名,坐不更姓,一袭青衣隐于市井
残月,烈酒,长亭,短亭
烽烟熄灭,僰道边,弦断处
疲于奔命的五马归槽于斯
4
白日梦里看剑,翥月楼上题诗
去国还乡之人豢养
千年的白云于金线岭之上
史书里走来的书生,一声轻叹:
时光不负返兮,我的死于安乐的高州城
★雪天,看高州古城阁索引
雪落无声。此时此刻的羁縻高州古城阁
比安静的我,还要安静
时光掩上的,只是城垛上面的浮尘
我惊讶秦人的明月依然
因为草木,流云,飞鸟和山水,我只是
呆呆地站着,望着
说到底,我只是公元二十一世纪
高州城里无足轻重的一介小民
我凝视着城墙上面的青苔,我不知道
应该打开哪座城门去往哪个朝代,我只听人说过——“铁打的江山,流水的臣民……”
陌巷。茶肆。酒旗。长廊。短榭。僰道
我终究,没有混入袍哥模样的人群
去翥月楼听琴,七宝寺拜塔,观音阁看水
我终究没有看见月夜里
那个提着一袭白裙与人私奔的女子
从河埠头那边走过来……
面向城垛,我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
一片片雪花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故人的头上
眼前飘浮的皆是过往的烟云
嘘,尘埃已定,不远的西山寺
那晚课的木鱼学子们诵读的书声
正飞越临风照影的湖面,在穿街走巷的歧途
隐隐地响起
★高州小夜曲
午夜,我的故国熟睡了
我在故国的小城,送上一支《小夜曲》
晚安!柳湖,翥月楼,金线岭
晚安!美容院,洗脚房,面包店
晚安!茗香阁,印象面馆,周二娘小吃
晚安!周瑞生纸火铺,喜缘祥客栈,梦金圆老字号
晚安!唱着歌谣缓缓而行的洒水车
晚安!女士们,先生们
晚安!挂红围脖的皮条客和涂着口红的性工作者
晚安!七宝寺,文峰塔
晚安!广场上静穆的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
晚安!千年古镇公园门口嬉皮士们嬉皮的摇滚
……
★小寒,遥寄乌蒙兄弟之四
站在小寒灯笼状的山顶
向那莽莽苍苍的乌蒙
望过去,烟雾缭绕的地方
就是老屋沟里的老屋了
黄花已于风霜里老去
背井离乡的人还不见从小路走回来
青山依然那样的青黛,乡音
依然那样的熟稔,山脚下
流沙岩的流水似乎又瘦了几分……
一年空余的时光已屈指可数
冷风悄然摇动身旁的草木,山庄里的故人
喊吃饭了,有歌从花桥流水处响起来
手机里的抖音,抖出原乡梦中
一群昨夜的星辰
★致Ly
你说你不信邪,去了我的故乡
会去龙头山上的墓地,去看七座野坟
去摘名叫七姊妹的野花,你说你要告诉
我的亲人:你想拥有七个女儿

陈智泉,四川宜宾高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县作协副主席,曾在《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绿风》《诗潮》等多家报刊发表作品,诗作入过书,获过奖,已出诗集《独弦琴》《秋水谣》《风吹陌巷》,即出诗集《远山如黛》、小说集《远山,在落雪》。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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