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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岚与微云
在塔山
越往上，就越渐近自由。
女娲举石，这一举就是云霞交错。
“关键天还得补”。瓦松变塔松
——它跑上塔尖举不了石，而在喊。
炼石，约等于人世间的练句。
培风，就是为了憋闷的时候生风，
一时间的言说在纠正另一时间的荒谬。
天阙即词缺，必须找到自己丢失的
石子，以配得上漫山荆花的姹紫。
被荆和棘分开的一条路有了蹦跳的赤子，
世界不再是罪与罚，铁线莲伸展它的
柔韧度。为风造一个建筑，无论从哪个
角度刮来，都像风吹酒醒后的空寂。
鸫鸟衔着索德格朗的红毛衣线头，
我在靠不住的虚妄里徒步，不指望
穿过银河系，但必须越过命定的河谷。
枸桃是童年，但群山是童年的电影，
在诵出身体里的声音后生成再奏的变奏。
补呀，不补就没有一个完整天穹，
遍野生灵都在风口，等待塔般的坛子，
这时翩然于时间的将是一只黑蝴蝶。
2026.7.5
夷园记
从风穴寺出来，夷园，似等在那里。
我不止一次地望向崖壁上的少年。
薄凉人间终会落入历史的拐角，
夜读僧诗，昼弹琵琶……
年年都是相似的花，唯半截石碑
上的字即唯一。我看见褪掉的颜色
在一个山林书院里涂抹未来构图。
一种尚未涉世的空灵，错愕间
的神秘如同这园子。看一眼就是一份
轻快，再看一眼就是一份悲伤——
不如多一些漫游甚至欢饮。忘了吧，
铮铮者琵琶，将比现实更残酷的历史
付流水。轻烟般短促而怅惘的流水。
我在书院里翻看一册册诗僧的诗，
青竹直直地似抵近了房檐。
寥寥辰星，不觉间已升上了眼睫毛。
一个园子是一个诗者的旷野。节奏
在琵琶声里，是一个解说。到了这一
层次，饮下的茶就有了清冽的牡丹。
像是找到了时间的长廊、楼梯，
可以入睡，当然还是要醒着。
神奇的少年，梦境的长天……
再举起杯时，星星穿过黑暗回归了天穹。
2026.6.6
石窟寺记
公元五零零年，在一个乱世下
开窟与造像，净土寺的命名即向远。
远到飞一次天，然后，沉入时间？
而时间如此具体，譬如来和去问题，
问一千遍了，还想再问问维摩诘。
维摩诘经一个要义：平等安宁。
谁又想到，崇高天宇源于时间刀法？
这也意味“造像，也即造你的心。”
幻象趋向简约。弹琵琶，或横吹笛，
碎裂声暂不管它，找一件现实器乐。
一种凌空的节奏，就是弃绝。
奏乐人或在天上，忍冬却自生纹理。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听见了石窟
的风声，虽然耳朵安静得不彻底……
白果树一到秋天还能接住天空之舞，
成群的白羊能在大力山的脊背上奔跑。
我们还能无你无我地走走，是多么
奢侈！那些失去面目的，毫无疑问，
是我们的脸，我们拿什么来修复？
除了时间，谁能自己修复自己的残石？
一管竹笛，半壁危楼，我在一个
下午，研磨能叙事的词，丘比僧
手里的绿植，似在挥着又静如像石。
2026.6.1
紫荆花
——给张永伟
一小片隐秘生活在半扎河的芦荻，
像渊明的短句。我们来此，或
出离，在越时间的薄凉。
紫荆花布满对谈的山，多石的河岸
有我们记忆的荒径，从一个省
到另一个省，荆，不再是罪与罚的
藤条时，就回它的南山，看云。
露台也是隐台，足够练习对街发呆。
走的路多了，什么都能忍得住，
但还是需要半扎、流泉，洗一把
尘土的脸，甚或干脆饮几口，
让清洌，和着紫荆花的气息进入身体。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与老杜的
“百年歌自苦”，像一条河的双孔桥，
桥上石板光滑，因磨去了时间的暗。
奥妙于一条河也是身体里的河，
飞瀑和飞蓬，就有了彼此相向的倾听。
一条河通往哪里都有我们的一个
下午，这秘密像是说，我们词
的眉毛结过霜后有了迎向时间的坚硬。
由此我们喝得坦然，不奢望酒祛百虑①，
时间倾向紫荆花、野蜜蜂、小叶蝶。
2026.6.14
①陶诗《九日闲居》有“酒能祛百虑”句。
紫云寺记
一道黄金之光照在灰暗的木格窗上。
灵知之力，即走出自己的边界，
如同飞檐的钟下，一尾鱼的飘逸。
围拢而来的是紫楝、白榆、槐和飞鸟
还有初生嫩芽的众草。还有静谧。
我辨认你，等同于辨认我自己。
时间在凿砖嵌像。时间里有一个
信奉的星辰的灵识，最起码呼吸草木
有一个自然。为一个适者而自适。
每个人的情质里都有一个隐形宇宙，
瑰丽的圣像洒脱一点未可知就是挣脱
羁绊的一次自我暗示。自然说透了
就是感知，你在你的热忱里去爱，
去抵御人间薄凉。你也将先知先觉。
敞开的是山体，容风雪也容你的情绪，
它的热力不需要光伏电板，倒是
可借星光，可借马年原驰的野马想象。
好玩儿的文字，是侧门的石墙上——
“做一个好和尚。”在晨雾里问一问
本心，我从哪里来？还要去哪里？
2026.3.9
郑州西门，风雪自散去
一场雪后，在郑州住下，等待化雪——
亦该叫化冷峻。每天吹气，身体里
却又有火。寒热之间的小米粥、小番茄
熬到有了自我。日日好转，回转也谓
明日还。雪的遐想就轻松得似越城，
越过二七。不禁想到西大街、郑州西门
曾有过一场雪。历史也深埋于一次次的
雪中，人间情谊也寓于风雪，苏轼
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
苦寒、薄裘、瘦马，也算是抵御了
一路上甚或一生的风雪。他说得干脆，
岁月飘忽，畅快在于夜雨之下共话萧瑟。
忽然想，一个人之聪颖那么早就洞悉了
风雪和闲居的奥义（而让你闲居一阵子
为什么就说不通？）进与退之间，隐逸
二字在史上是多么诗性的词，可如今
似乎真格不合现代定律。汽车川流于市
也川流于每一个人的生活，这个时代，
高铁，行李箱，小情侣，露营帐……
快餐式的事情太多，高铁十几分钟一列，
一个个出行者似乎有理由越过边界。
我还是想你闲下来——自己有时间之旗。
一想到明天就要回转，清冷明亮的夜
就有了一种低柔的蜂鸣声，风雪自散去。
2026.2.1
乌鸦衔来万善寺前的冬柿子
低飞，或停在天空。空如浮云。
它居然可以这么大地被空旷托举，
一片或几片云飘来。如同没来。
没有一丝风，或者风在为行人让行。
“看那，它口中悬着的是什么？”
答曰：“来自希腊路上如诗的灵知。”
希腊人说，每座山都有自己的鸟灵。
亦如你所言万善寺有它的金柿林，
不管冬天来临它即一个至高的辰星。
定是未见过飞云飞过渡口的情景，
飞的翅膀就是一座寺院想象出来的，
为了守住世界的冷调，为了静止。
人类习惯地向着山峰而行。而它
下行，下行即飞得自适。几乎真理，
有一片天或一个山涧徒步是多么不易，
一个险峻的时辰，没有另外想象力。
一种飞翔并非在明净的山上发生，
而是伴随着星辰，夜的悬浮。迅速地
融入背景。之后是一个优雅的倾斜，
像寺院那声音消散了半山的流浪碎云。
或者破了晨雾，而有了一个瞬间安静，
被我们所遇见所感知一只乌鸦修行
着洞穿黑暗的柿子。另外的白色夜晚
不重要了，它低飞着将越过这个寒冬。
2026.1.23
树灵与泉水
她在白果树下祈祷，她说：树灵……
我在遥想我们的来路，以及去哪里？
鄂温克人、女真、暗夜的星空，
一道泉水汩汩流过，并穿越大峡谷。
我饮尽夜色。我是山的一部分，
山打开它的凤翅。向着星光的黎明。
她说：带上我的长着犄角的麋鹿，
她赐我一枚树灵，为了我在一个孤独
世界有一次次的歌唱。为了唤醒
我沉睡在身体里的灵知。她说你知不
你有一片藏着风的叶子，合如折扇。
不再惧于黑暗，每一次出行都有一个
水泉。我是我的天穹。说这话时她
的纸灰里有未燃尽的火星，那一定是
暗合了夜空的星星，使我的行程也
多一缕微火。夜风里有野兽的声音，
时间里有颓败之冬。我渴望抵达
的城市还很远，她是否就居住在那里？
我的自信来自于，凤凰是水的化身，
一个树灵，像上升的词，带来了话梅。
2026.7.19
高春林，当代诗人，兼事诗歌评论。主要著作有诗集《夜的狐步舞》《时间的外遇》《漫游者》《神农山诗篇》《听见身体里的夜莺》《空镜之下》等，和随笔集《此心安处》。主编有诗歌选本《21世纪中国诗歌档案》。曾获第三届河南省文学奖、第二届（2017）十大好诗、诗东西诗歌奖等奖项。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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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6年元月目录
《南方诗歌》2026年7月目录
“崖丽娟诗访谈”第二季：江非 | 诗作为生命面向语言与历史的自我陈述
“品读”：蒋立波｜ “毫不偏移地迎向唱针”——步红祖诗集《绕道而行》读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