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剑霜 画
历史注定我们要面对历史,要耐心构造话语的话语,要担负倾听已被说出的东西的任务。
——米歇尔·福柯
《成像学(组诗)》共12首诗歌,是蒋立波某个阶段的写作的呈现, 这些诗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它们的空间特征。让我们从《冬日来临》开始,诗歌首先以平视的方式描绘近景(“窗玻璃上……精致的图案”),然后视野转向窗外的街道(“清洁工的扫把”、“早点”),随着视野逐渐延伸至远方,“几粒寒星”、“公园里被剪矮的树枝”,以及天空本身,陆续进入诗歌,随后,突兀而有力地,通过书桌即郊区(视觉极限之处)的隐喻,空间被瞬间切换到室内,再通过词语粘连的方式(“枯枝”和“枯山水”)完成具体空间向想象空间的转换,眼前景被对“更幽暗的深处”的想象所代替,结束于泥土深处蚯蚓的吞咽活动。诗歌的外部空间横向从室内远至视觉极限,纵向从天空直到地底深处,广阔深邃。一般与外部空间相对的是主体的内部空间,但是这首诗的主体却“消失”了。寒冷绘制窗花、扫把抹除阶级、寒星分发早点,树枝顶住天空,笔尖赞同吮吸,枯枝赞同飞鸟,蚯蚓吞咽泥土,物成为施动者、意愿者,是这首诗最醒目的特点。
《冬日来临》是这组诗中最独特的一首,除了《古镇印象》里出现的第二人称“你”,另外10首诗均出现了第一人称的“我”,其中有七首还出现了“我们”,那些诗歌或记友朋相聚,或记诗人的日常,有明显的叙述性。《冬日来临》没有行动的主体,而是以意象本身构成视觉位移,通过词语的越界搭配引入政治学词汇(“阶级”、“沉默的祖国”),构建了日常生活之外的另一个场域,为读者提供走近诗人心理内部空间的路径。相比外部空间的广阔深邃,心理空间则通过动词的及物性表现出一种力度与意向,深入到外部空间之中。
《秋日的旁观者》同样有纵横双向展开的外部空间。最外层是“(我)绕着湖一圈圈地走”,再以伸入湖水的柳条内推一层,转到水中的“边缘焦黄的荷叶”,形成一个逐层变小的同心圆,这是横切面,紧接着,受环湖运动特点的诱发,诗人引入一个幻觉,意象选取因主观元素的加入跳出眼前,更加开阔、自由:
似乎有一道力在看不见的某处拽动着我
并在不断加速中,汇入一个涡旋
虽然我始终只愿意接受边缘、偏僻、无名
湖底乌黑的淤泥
以及一只蝉突然的喑哑。在凉下来的敌意里
学习远郊的荒凉与火锅的灼烫
像一个倒挂在树枝上的人给予我的告诫
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要倒过来看。
在这里,“湖底乌黑的淤泥”与“高枝上的蝉”、“远郊的荒凉与火锅的灼烫”,这些意象等距于“我”的感受,构成了一个纵向的圆形切面。纵横两个方面形成一个球体般的结构,但是横切面上绕湖运动的主体如“唱针”播放“涟漪的乐曲”,纵向上则“探入渊面的/柔弱枝条”施行了“啜饮或搭救”行动,结尾处更有一个自信的声音宣示视觉的不可靠,因此,外部的强大就被内部能量所颠覆。但这种颠覆是有限的,球状的外部包围着主体,其强大森然可感,因此,主体的内部空间总体而言呈内敛、收缩之态。
《成像学(组诗)》中有不少自我闭合的意象,如四季柚(《大垵荒村,或野生的布朗肖》,以下简称《大垵荒村》)、卷心菜(《雾的诗学:风来岭札记》,以下简称《雾的诗学》)、柚子(《己亥年正月十二,与友人雨中同访郁达夫故居》以下简称《访郁达夫故居》) 、西瓜、石榴(《露营记,或怀疑论的星空》,以下简称《露营记》)、树木(《砍树记》)、鹅蛋、卵石(《古镇印象》),甚至一本书(《一首写在逃生舱边的诗》),这些意象内部充实、稳定有序,多少都可以看成是主体精神状态的象征。我们来看一下《一首写在逃生舱边的诗》中的书:
它在头顶的行李架上,一个小小背包的一角,
安静地呆着。它的上卷和下卷
紧紧拥抱如被铆钉拧紧。在操纵杆的拽动中,
它里面的词语和句子稳稳地站在原处。
这本呆在背包角落里的书内部秩序井然,在气流颠簸飞机制造的机舱骚动中,它保持着自身的稳定。瓤瓣抱紧的四季柚/柚子,密实多籽的西瓜和石榴,紧抱成团的卷心菜以及“一圈一圈的木纹” (《砍树记》)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特性。这些意象偏居一隅,固守自身的独立,以内部沉潜的力量与秩序,对抗着世界的喧闹、挤压、碰撞甚至伤害,静默的姿态在自我防卫的同时,隐含着对外部世界的审视与批判。
当然,这些意象的闭合从来都是彻底的,鹅蛋会被“商业的粗盐”腌制,树枝会被电锯锯开,青虫能钻进卷心菜内部,西瓜怀抱“炸裂的欲望”,柚子会“因不断皱缩而缓缓聚拢的甜”,石榴果会被时间催裂。景观社会、自然(瓜果的成熟、人的衰老都是自然),以及主体本身的意向(西瓜“炸裂的欲望”),共同促成了蒋立波诗歌中内部与外部既对立、疏离又互相渗透的特点。
这些自我闭合的意象和诗歌中常常以旁观者姿态出现的主体“我”一样,被诗人放置于深邃广阔的外部空间中,显得卑微渺小:游走在荒村中的“我”,仅仅是荒村→高山→大海构成的广袤空间中的一个小黑点 (《大垵荒村》)、在浓雾弥漫的风来岭吟诵的诗人们,有如卷心菜中的那条小青虫(《雾的诗学》),星空下露营的人们,“一顶顶安静的帐篷,犹如被星光点名的蘑菇”。不过,在蒋立波看来,由于自身的独立、充实、有序,这些卑微渺小的个体堪称这个景观社会中仅存的一点尊严与希望:
我相信宇宙内部有着更多的籽粒,更多
怀疑打制的宝石和从怀疑中领受的
各自的道路。
——《露营记》
但是,我们不能简单地把蒋立波诗歌中充满戾气的外部空间,视为全然负面的东西,恰恰相反,在蒋立波的诗歌中,内部空间正是在外部空间的刺激下,经由时间的酿造,获得整饬的面貌、沉潜的力量的,蒋立波的诗歌创作,完全可以视为一种不屈不挠地重新创造内外关系的努力。这种特点在《成像学》中表现得十分明显,被禁闭于自身的记忆刺激着“我”寻找相似物或者隐喻去触摸它,于是乡村公路夜行邂逅的狗的“惶恐与无助”,激活了“我身体里永远不会交出的黑暗的秘密”,而这“黑暗的秘密”,又让狗的伤腿“在生命的感光层上一次次曝光”,而所谓“黑暗”云云并非个体道德实践的污点,它显然来自外部空间的暴力,一如那条狗腿伤的来源。
“黑暗的秘密”或曰创伤是有生产力的。但它只能建基于主体强大、整饬的内心空间之上。而独立强大、沉潜内敛的主体的形成,需要时间,这正是蒋立波在诗中一再供认的。在蒋立波那里,历史是经验的基本存在方式,尽管组诗反复记录当下的景观:中产阶级的日常、商业古镇的喧闹、诗人群体的冶游,却有一个幽深的记忆在内部做工,“卷刃的记忆”“频频跳闸的昨天”“上世纪”“上世纪的一封信”,等词语均指向过去,正是这记忆指认了当代景观社会的荒凉,以及这荒凉的来源。作为历史存在的时间是不透明的,它作为底色,渗进主体的个人时间之中,一起经历着生物时间的酿造,这正是《成像学》的主题,历史时间、个人时间与生物时间的三重融合,最终成就了那一声“诚挚的问候”。三重时间的融合,也是《江边遇友》的主题,“不再尖锐,不再/向一支不断加速的漩涡发问”正是被磨损的中年人的特征。
蒋立波是一位自审极严的诗人,程一身曾经称他的诗学为“自审的诗学”,但是在《成像学》组诗里,和解的曙光已经降临。“黑暗的秘密”/创伤的生产性,才是蒋立波所谓“见证”的真正内涵及其价值所在。
那“因不断皱缩而缓缓聚拢的甜”。
王芳,笔名山尹,江西省进贤县人,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当代文学评论家。出版专著《边缘处守望——比较视域中的中国当代文学观察》,在《外国文学评论》《外国文学研究》《文学的跨学科研究》《文艺争鸣》《十月》《花城》《作家》《文艺报》等杂志、报刊上发表外国文学专业论文和中国当代文学评论数十篇。
成像学(组诗)
蒋立波
◎公园即景
蜻蜓低飞,双翅挑起一担滂沱乌云。
最大的绝望是金钱松下的绝望,
因为头顶并无钱币落下。
脚下的人造草皮绿得依旧不够诚实,
而松鼠心不在焉的问候训练有素。
蝉鸣刚与社论的嗓门打成平手,
但跟骂街的蝗虫相比,仍然稍逊一筹。
人工湖的涟漪一圈一圈,似乎有一个中心
把我不断推远,成为远景、郊区、界桩,
景深等待冲洗:圆周率的小数点后面
不断涌来的茫然。成群结队的螺蛳像是一场
没有口号的游行,来不及吐尽满肚子淤泥
就已来到食客们的餐桌上。
不管风朝哪个方向吹,荷叶上的水珠
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任凭池杉
在倒影里细数针叶,获得一种自我的对焦。
木质长椅空着,鱼在缺氧中浮出水面,
争相啄食一张边缘翻卷的荷叶。
◎天平的两端
从养兔场回来,朋友以一袋新鲜兔子肉相赠,
又送给儿子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我的左手是装着兔子肉的塑料袋,
右手是装兔子的纸盒子,
我夹在中间,像置身于一场激烈的争吵。
无意之中我成为了一架天平,
仿佛两边的砝码都在拼命把我拉向
各自的一边,生和死
仿佛具有了相同的重量。
回到家里,我把兔子肉放进冰箱,
儿子把小白兔放到了阳台上,
这似乎是一种默契:生和死被保持到了
一种合适的距离。
但在我身上,一只死去的兔子和一只蹦跳的兔子,
如同互相的辩驳永远不会结束。
这个黄昏,那血红的眼珠一直在我眼前转动,
像悲伤的落日迟迟不肯落下。
◎为一叶废弃的桨橹而作
有人带回野花的项链,以便
奇数的灵魂向沉睡的田野求偶;
有人怀抱枯槁的船木,一如抱回失传的琴,
那年迈的波浪仍在上面弹奏着童年,
练习与悲伤对称的技艺;
有人捡到一把手枪,可疑的准星像发烫的真理
瞄准自己:锈迹、尘埃和永远贫穷的光线。
而我觅得一叶桨橹,仿佛时间的片段,
一碎再碎,却分明还保存着水草的信任;
在江边的乱草丛,它和野鸭的窠巢、死去的鸽子为伍。
它分明还在划动,像一片翅膀,生出
另一片翅膀。我们身体里的水,在喧响中回答
那卷刃的记忆,为何神秘地向着
一本幽暗的航行日志弯曲?
我久久迷惑于那被历史省略的道歉,
搁浅的船舶,却还在乱石和淤泥中运送
国家猩红的铁,和源源不断的
——遗忘的肥料。
◎大垵荒村,或野生的布朗肖
“我第一次领教植物的疯狂。”
当你这样说,我看到你的手指正被
满山遍野的绿色所烫伤。
门窗,石墙,台阶,甚至灶台,烟囱,
都被密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占领,
屋顶上的芒草,像叛军的旗帜在天空中摇动。
记忆被肆意涂改。纵横交错的藤蔓,
仿佛独立于国家电网的电线,
那液体的电流,只输往频频跳闸的昨天。
我似乎看到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往回走,
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如同屋角
那个沉默的酒坛,不再为任何酒徒打开。
在黑暗的酿造中,你的嘴唇喝到的
肯定不是方言里的谷物。因为嘴唇
是对嘴唇的拒绝,就像荒芜,是荒芜的导游词。
最后一只四季柚,在高处抓住我的孤单。
它拒绝往下跳,互相抱紧的瓤瓣,
虚拟了最后一堂植物课。
作为尴尬的例外,一个野生的布朗肖,它甜味中的苦涩,
正好可以用来治疗新农村的痼疾。
仿佛我们才是一群孤魂,在阳光下游荡,
等待着一个故乡前来认领。
下山的路上,耳边传来海风吹过山冈的声音,
像是被时间奴役的阵阵呜咽。
往下看,是天主堂的十字架,
它从低处托住了这座废弃的村庄。
更远处,塔吊长长的手臂,正伸向致幻的海水。
直到荆棘死命拉住我的裤管和衣袖,
并且赠予我细刺与球果,像挽留,
又像是吁请:“跟我一起成为荒凉的证人。”
◎冬日来临
冬日来临。昨夜蒙霜的窗玻璃上
手绘出丝绒般精致图案。
清洁工的扫把,抹除凛冽中起伏的阶级,
和豆浆一起翻滚到胸口的冤屈。
那拖曳着的几粒寒星像老式有轨电车擦出的
火花,为早起的小学生分发冰冷早点。
公园里被剪矮的树枝,像一架架崎岖的鹿角
顶住浓雾中越来越低的天空。
书桌是另一片郊区。上世纪的一封信还没有写完,
寒气已经冻住墨胆里最后一滴墨水。
笔尖赞同婴儿的吮吸,枯枝赞同那只拍翅而去的飞鸟,
因为枯山水里仍有秘密泉涌。
而在更幽暗的深处,蚯蚓蜷曲着躯体,
将一个泥土般沉默的祖国吞咽。
◎古镇印象
雨巷光洁的卵石如一枚枚新下的鹅蛋,
等待商业的粗盐前来腌制。
本地导游的高音喇叭则接近于一种训诫:
诗,没有义务帮你认领一个冒牌的戴望舒。
◎雾的诗学:风来岭札记
1.
雾,让声音饱满、多汁,
甚至可以啜饮和涂抹,
像一条溪水依次流经喉结、舌头、牙齿。
在诗人们的朗诵中,
一个湖泊隐匿的脸庞慢慢显露。
鸟鸣,雨滴,掉落的野槠果,
以及表盘里时针和分针相剪时瞬间的迟疑,
都通过词的摩擦,清晰地被一一传递。
这种微妙或许只有在雾中才能领会,
犹如一只松鼠摘取松球时的那份娴熟。
撑伞而过的诗人,他身体里的雾,
显然比我们携带的忧伤更多。
2.
大雾中,许多东西都藏起了身影,
但诗依然没有放弃寻找,
像是有一把镊子,耐心地夹取
细微到可以忽略的颗粒。
这符合一种古老的诗学教诲:
“诗不负责揭示,而是隐藏。”
当我凝神于山庄菜园里的一棵卷心菜,
那一张张翻卷的叶片,
让我更加确信,唯有藏身于其中的一条青虫,
洞悉了存在内部的奥秘。
而刚刚端上餐桌的一篮油桃,那一种甜
在诗的新鲜的经验里还显得陌生。
◎秋日的旁观者
秋天来了。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公园里的人工湖
并且绕着这个湖一圈圈地走
犹如一张唱片
只有当我成为一根唱针,那涟漪的乐曲
才会在沉默中一遍遍循环播放
微凉的风中,柳树在俯身,但临渊
并不一定用于照影,那探入渊面的
柔弱枝条更像是一次忘我
在深深的鞠躬中
啜饮或搭救
边缘焦黄的荷叶,立于自己的倒影之上,莫非那一团枯墨
才是它真正重获的本体?
而在反复的移动里,我得以成为一名旁观者
似乎有一道力在看不见的某处拽动着我
并在不断加速中,汇入一个涡旋
虽然我始终只愿意接受边缘、偏僻、无名
湖底乌黑的淤泥
以及一只蝉突然的喑哑。在凉下来的敌意里
学习远郊的荒凉与火锅的灼烫
像一个倒挂在树枝上的人给予我的告诫
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要倒过来看
◎江边夜走遇友人,遂以数行小诗记之
中医院楼顶霓虹的倒影,像通红的铁条
浸入变凉的江水中
我几乎听得到两者相触而又彼此推开时发出的
嗞嗞的声音。这无限接近于
被一股瞬间的电流所治愈的疼痛
废墟之上,月亮被乌云约谈已超过半小时
更多年轻的星星长时间处于失联中
在富春江和垂钓者之间,钓竿被一道看不见的力绷紧
它似乎要钓出一个中年胸腔里沉积的淤泥
但事实上,唯有细浪轻轻咬住
一枚苦闷的鱼钩
成群的石头暴露在干涸的河床上
但已不再尖锐,不再
向一支不断加速的漩涡发问
甚至翘嘴白鱼失传的傲慢也终于成为一种新的禁忌
唯有激流中跃起的鱼,让无可置疑的万古流
终于有了那短暂的迟疑
像一次意外短路,然后归于更长久的寂静
◎一首写在逃生舱边的诗
过道里,漂亮空姐开始演示
救生衣和氧气面罩的使用方法,
通过英汉两种语言,我像是逃生了两次。
座位:12A。第一次,恰好是一个逃生舱的位置。
我被反复告诫:“正常情况下严禁打开盖板!”
仿佛总有一个词随时等待着逃离,
这意味着总有一首诗,随时等待着迫降。
在我低声的祷告中,飞机缓慢地攀升。
“让我拉紧阳光的绳索。”
在一个祈使句里,那唯一的第二人称来临:
“求你把我从深渊里凭空托住。”
旁边的乘客开始昏昏欲睡。我打开
扎加耶夫斯基的《另一种美》,
一本在许多次旅行中陪伴过我的书,
但却是第一次,被我携带上三万英尺的高空。
或许在安全带、意外保险和隐喻之外,还需要订立
一份“道义的契约”。一种孤悬中的信任,
把未知的道路交付给天空。
就像盖板上的一行提示:“应急门打开时,
逃离滑梯马上会自动释放。”
当然,窗外的白云是个例外,
它们从来不需要逃生。它们只需要一位
牧羊人。仿佛白云之上另有一个
陌生的停机坪。在天上另有一位父亲。
“飞机遇到气流正在颠簸,请不要随意走动。”
播音员的声音带来一小阵惊慌,
仿佛一行诗的稳定结构突然遭遇挑战。
语义和句法面临拆解和征用。
一个名词被推搡着跑到了形容词的前面。
我眼前的这本书里,所有的词仿佛都在无声地
碰撞、摩擦、变形、尖叫。
这时我想起了这次携带的另一本书,
它在头顶的行李架上,一个小小背包的一角,
安静地呆着。它的上卷和下卷
紧紧拥抱如被铆钉拧紧。在操纵杆的拽动中,
它里面的词语和句子稳稳地站在原处。
而在餐车滚动的声音里,一场遥远的空难
让所有概念解体:那死亡无法吞咽的伦理。
◎成像学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乡村公路上,
一只瘸腿的狗突然横穿而过。
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汽车大灯刺目的光束中,
它站在那里凝然不动,
像一尊雕塑:那曾被黑暗凿刻的惊惧,
被交付给过于耀眼的光明。
在如此切近的距离里,
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它眼睛里的惶恐与无助利爪一般将我攫住。
这样的瞬间仅仅持续了两三秒,
就像是一次临时的焊接,
就像是我身体里永远不会交出的黑暗的秘密,
被意外地焊接到了一只狗的身上。
它高高拎起的一条受伤的腿,醒目得
如同一截漆黑的烙铁被焊接于
经验与想象之间最小的那道缝隙。
许多年之后,这条高高拎起的受伤的腿,
仍然在生命的感光层上一次次曝光,
最终成像为一个诚挚的问候。
◎己亥年正月十二,与友人雨中同访郁达夫故居
连日冻雨,富春江寒雾茫茫,
像一个乱世中的祖国不可触抚。
偶有零星雪籽,频频袭扰疲倦的雨刮器。
来不及返青的柳条在耐心地垂钓
现代文学史上一个失踪者的形象。
你曾经出发的南门码头犹在,
但被时间废弃的航道已不可能再次挖开,
只有青铜的身体里沉埋的铁锚
还在紧紧拽住不可靠的记忆。
仅仅一个下午,我们竟然几次遇见了你:
在富春山馆,在故居门口,在鹳山公园,
在陈列柜展示的模糊的照片上。
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清矍的,英俊的,落拓的,颓丧的……
或许一个都不是,或许每一个形象的意义
仅仅是为了背叛另一个形象,
就像玄铁否定青铜,发黄的纸张否定玻璃。
旧体诗否定意识流小说。
春天斜体的细雨,否定迷雾深处
被用力拧出的悲剧的生平。
快要开谢的两株腊梅像互相争吵的
上联和下联,在平仄中构成一个更大的矛盾。
敲打芭蕉的苦雨,反义于一只柚子内部
因不断皱缩而缓缓聚拢的甜。
◎砍树记
这是一种必要的刑罚吗?每年一次
这些树冠和枝条必须被砍去。
电锯的嘶叫声中粉末飞溅,连同鸟鸣,
琴凳上跌落的音符,婴儿的啼哭,
和那些不允许喊出的疼痛,
瞬间被狂暴的锯齿咬开。
这些砍下的树枝被按照同样的长度
裁成一段一段,整齐地堆放在小区的路边。
从那些横截面上我看到清晰的木纹,
一圈一圈,像汹涌的涟漪
在隐忍中旋向脆薄的边境。
每年一次,服从于一种严厉的减法,
在严冬来临之前,
身体的一部分必须被交出,仿佛某一刻
我们也可以“拥有被斩首的命运”。
树液仍在缓慢地流淌,从刀斧赠予的
一个个新鲜的伤口,
从一种始终被信赖的记忆。
◎露营记,或怀疑论的星空
古老的夜空中,星辰的运行寂然无声,
而耳畔蚊子的轰鸣震耳欲聋。
浸在山塘里的西瓜,像两枚苦闷的水雷
努力抑制着炸裂的欲望。
“一弯干旱的新月,扑向泥土深处沉睡的人民。”
石榴已经成熟:那些代替时间裂开的词语,
几乎听得到怦然坠地的声响。
我相信宇宙内部有着更多的籽粒,更多
怀疑打制的宝石和从怀疑中领受的
各自的道路。
更多的道德,忍受着无尽的拷问。
尽管自始至终我都无法确认哪一颗是北斗,
自始至终,我们之间隔着茫茫的时空。
雷卡相机的镜头里,
亿万颗星星暂时停止了走动。
一顶顶安静的帐篷,犹如被星光点名的蘑菇。

蒋立波,又名陈家农,浙江嵊州人。大学时期自印第一本诗集《另一种砍伐》(1988)。曾获第二十三届“柔刚诗歌奖”(2015)、第十一届“扬子江诗学奖”(2023)等奖项。辑有诗集《折叠的月亮》(1992)、《辅音钥匙》(2015)、《帝国茶楼》(2017)、《迷雾与索引》(2020)、《听力测试》(2022)。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个人诗歌品读会。现居杭州远郊。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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