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也迷失山林
我刚从山上下来,朋友
请给我洗澡的热水,和一间
狂饮酒肆,还要一个
不眠夜晚,我们要向酒神
致意,并漫游在不歇河流
因为山林里,我迷路了太久
又有如此多陡坡,翻身过去
新的悬崖阻挡了旧的去路
山顶却更近地在眼前闪亮
我到处找不到通达道路
心的焦渴和嘴唇一起山腰颤栗
它们已似田地干旱中爆裂
新的疲倦和旧的一起心涧休息
这是四下无人的山中盆地
只有喘息还能听见自己
回声也不能在山峦环绕
因为这是我们命定的路途
付出并不拥有相应的酬劳
公正的是诸神,而不是人类的弱小
即使我们也常常有惊人的怜悯
愿意拥抱黑夜的行者,失意的旅人
但新的高山正生成,登顶的焦渴
使我们的心不知眠息,我们似囚徒
被日出牢牢困住,失败更燃起斗志
又有记忆的美丽摇旗呐喊
而这就是爱情的灾难
我的朋友,如果你也迷失山林
请和我一起转身,看看下山的路
多么宽敞,那些茂盛的树林
吐露着新春嫩芽,远处田野上
成片的油菜花散发馥郁馨香
请和我练习鹰的俯冲,沿着谷坡
和来时的风景一起,似瀑布飞坠
落入市镇上繁盛的生活
我要唱一首自由的歌
如果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我还是要唱那首歌
不只是用我的声音,我的歌喉,也不只是
我的思索,我的言语,连我的呼吸
我的手臂,我的生活,都要高声叫嚷着
恋爱的时候,它也会腼腆,低垂着头
眼神甜蜜,就像黑夜降临时,蜡烛闪烁在静谧里
内心的喜悦比火焰的跳跃还炙热,却比云朵
温柔,比湖水澄澈,它不害怕锁链
也不害怕战斗,任何角落都能找到乐器吹奏
它不沉迷于正义,也不热衷于勇气
只在必要的时候,纯粹地站立
只是像风,更爱它的自由,像雨
更爱它的降落,像云层更爱它的漂浮
像浪花更爱它整体地来临,整体地退却
它不厌恶老鼠,在闹热的街市穿行
也不讨厌蟑螂,捡拾废弃的食品充饥
能够跟随蚂蚁爬进工厂,感受蚁窝的分工明晰
钻进下水道,和城市一起轰鸣,它不需要
好看的衣服,精致的品味,也不让人感到粗鲁
既不担心弄脏自己,也不刻意保持整洁
这就是我要唱的歌,一首关于自由的歌
我们已经清理许久,有太多尸体扼住
我们的歌喉,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一定是
这首歌,那是因为生命也想成为它自己
我有一种对世界的渴望
我有一种对世界的渴望,对山脉
大海,对地上生长蔓延的植被
植被覆盖的海岛,海岛遗迹里埋藏的
文明,我渴望那些逝去的事物
那些因为昏暗而变得神秘,神秘中蕴含奥义的
色彩,以及那些色彩里的神话和传说
我渴望生活其上的居民,居民身体的呼吸
以及那种呼吸里,生活的气息
融合在静谧、热闹、破碎、衰老和
悬挂起来的玻璃的闪耀里,阳光的味道
我渴望见到它们,触摸它们,并将其
纳入我的呼吸,以我的形式
感知它们的轮廓,仿佛它们是镜子中的
我的影像,触摸中相互生成
我渴望生成之上的,那片纯净的天空
安详,仿佛一种梦幻,沉醉中
饱含金光,我甚至渴望天空之外的银河
星辰,也许银河也来自天空
我渴望它,甚至是更边远处的星云
那些灿烂的危险、荒凉和孤独
当我面对它,我明白,我将看见
星辰中的自己,以及在我身后
长长的轨迹,那时它们都会来到我面前
星辰将不会迷失我的光亮
而我会幸福,就像万物感到震颤的幸福
我灵魂的肉体正醒来
用了所有这些愤怒、嘶吼、嚎叫,这些
黑暗里武装起来的冰冷、冰冷里压抑着的火焰
这些恒久的沉默、日复一日的思考,这些命运的涡旋;
用了所有这些盲目而炙热的激情,这些沉醉
而激越的爱,这些负重的沙漠戈壁攀缘之旅
这些周而复始的劳顿,挤压心灵的皱纹
这些落魄失意的日子,过度奔跑的肉体的麻木
这些绝望中握紧的碎玻璃的呼吸,荫翳瞳眸里的
生命的誓言;以及那孩子般的胡闹,那如履薄冰
的极致欢乐,那欢乐中的冰井,冰井加剧的火焰;
用尽了所有这些道路,这些生命的神话、至高的理念
燃烧的信仰、死亡的诱惑;用尽了所有这些离散、衰老
我听见了我体内春天的呼吸,那是一个真正年轻人的呼吸
在我们早已习得的对命运的叹息、理解、接纳里
我灵魂的肉体正在醒来,这是来自冬天的献礼
像大地深处涌来并爬上山峦的那些日渐肥硕的绿林
我触摸到了在我体内层层叠叠有如波涛的生命质地
那晨露里仿佛会呼吸的山岚,那丝绸般顺滑的烟云
像是从天空倾覆下来的浪潮,正不歇地流洗着那还在
生成着的健壮的我的身体,那是像山、像树、像河流
像岩石,经历过轮回的肉体,我感到我灵魂草地上
那密密麻麻在秋天焚烧过的记忆的黑色盆地
不再拥有重量,因为春天的波涛正涌来,那山涧的瀑布
像一条白浪高悬山林,那肉体的艳丽在石岩,在堤坝
不停地盛开繁复而茁壮的水花,而这就是真正的瀑布
是我的河流的源头,而我青年的肉体将一直跟随它,
在它旁边咆哮,并穿越群山、平原,向所有的生命致意
带着惊雷般的呐喊,大声吼叫着:是!
致惠特曼
诸神退却之后,我看见你巨大的岛屿
像潜艇露出水面,太阳下闪烁金光
我听见你惊雷般的声音,在美洲大陆奔走
现在季风又把它带来我的国度,和太平洋
咸味一起,我闻到了过去合众国的气息
那属于你的男人女人们,属于你的城镇陆地
你素朴发光的肉体吃着、喝着、生殖着
歌颂民主、爱人和属于你的宗教、土地
用联合了自然、海洋的合众国粗犷的乐器
我知道,这些乐器组成的面具里,隐藏着
一个关于你的真正的秘密,哦!朋友
你说得对,我确是被吸引到你身边的新人
我接受你的警告,你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我考虑过这一切全是幻想,错觉,但我听到
你心脏的跳动,梦想家同行,世界在衰弱
在被你放逐拒绝的诗歌里,我看见了
还未被声音点亮的黑暗,那些因为
愤怒而聚集起来的火焰,罪恶从不因
地球旋转而停止,每个时代在迎来新生
可是为什么用明亮的嗓音歌唱,为什么
是 37 岁?未歌唱的日子,什么正在发生?
难道有一种渴望,来自大地的期待?
你知晓天空的奥秘,关于生命的奇迹
那里面隐藏着一种,和世界的约定?
哦,我的朋友,如果我见到你,我不会和你
谈论诗歌,关于语言、句法与旋律
我会和你谈论山脉河流,以及远去的群星
关于星云与黑洞,那些诞生与死亡
但我们并不会交谈,只不过是
你的秘密,将由我的秘密完成
致城市
我常常迷失,在你高耸的楼房
那些繁复又整齐的窗户,错杂纷乱的街道
那些眼目流离的商店,奔驰不息的车流
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摩肩接踵的城市花园
盘旋拥堵的桥梁,精致冰冷的玻璃橱窗
以及那些为了回家不得不穿越的漫长路途
我常常质问自己,在这么大的城市里
躲在高楼的角落,拥有一个栖身的盒子
像碎玻璃一样活着,有什么样的意义?
当我爬上你周围的群山,走过那些在天际
环绕着我们,我们常常眺望的脊线
那里时常有鸟类飞翔,朝霞也更常点亮它们
我看到春天如何从大地爬上腰膀,并集聚起势力
登顶山巅,流云如何似水草,沉醉于风的流淌
而巨大的山脉如何似兽类蹲伏,伸展它们的手脚
在它们旁边,触角达及之处,城市,我看见了你
正在展开你的版图,在大地抵达海湾之前
兴建着你的楼房、街道、花园,并追逐着
河流的蜿蜒,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我看见
天空的沼泽也遍布,在你那些闪亮的门窗
大厦也在等待晚霞,好燃烧起日落的大火
并将这些火焰分发,而一些更微小的兽
仿佛群山的涟漪,遍布在你体内,你躲避它
并让房屋栖居在它角落,而我开始明白
和我一样,你也是一个居民,在此起彼伏的地表
经营着自己小小的生活,黑夜里又点亮
我们的聚落,给夜行的人照明,又向那
遥远的人宣示,这里有我们的家园
而群山绵延,以它固有的雄壮肆无忌惮地
追逐天空,更高的山峰如同石林矗立在
那浩大的肩膀,如同我们的栖居,只是
它们更巍峨,也更像勇士,敢于劫掠流云
并建造起云浪之海,大地的另一侧
大海也猖狂,危险的涌浪时时威胁着出海船只
风暴的日子,狂卷的波涛轻易地爬上高高屋墙
而我们小小的家园,常常忘记天空的广阔
栽培在那被分配的玻璃器皿里,说是选择
其实是一种驯服,因为城市,我常常看见
你汹涌的欲望,难以遏制地四面扩张
那些笨重而粗壮的手臂,无歇地挖掘脚下土地
锤炼自己新的身体,粗粝纷杂的血管上
无穷的卡车排列成行,有如舰队雄壮
又如蚂蚁渺小,爬行在遥远的道路上
而轰鸣与灰尘甚嚣尘上,震响穿透四方
我听见了你的生命,那无穷的运动、扩张
那些精致的效率、机械的速度、厂房的规整
仿佛无穷的传送带,穿梭在每一个街道、门窗
让每一个肉体都发亮,好支撑我们家园的灯光
但远不如春天的美丽健康,也不曾有生命的颂歌
我听见你笨重的喘息,那些符合逻辑伦理道义的劳作
时常让人觉得是一种苦役,繁华之下,我看见你的疲惫
只敢出现在黑夜的角落里,和破碎的啤酒瓶一起呼吸
万物都拥有存在的尊严,即便草石,也均质地享有太阳
山林每到春天,新的生命就集结在旧的身体之上
呼吸的脆嫩,让鸟虫的叫嚷都馨香,流水也响应
乳浆般的绿光,柳絮也飞扬,在温柔如幻影的湖畔
我们栽培守护的公园,已沉浸在痴醉的生命里
大地之子的人类,却并不拥有适配的生活
那些劳累与乏困,和春天一起更深厚地来临
岌岌可危的生命,甚至愿意接受更重的劳役
城市,你所有的这些繁华,这些灯光,不能点亮
一个普通人的生命,甚至也无法照亮他回家的步伐
源源不断新生的血液,那是我们的青春
在不断地耗损、塑形,像是一个容器
短暂效用之后被丢弃,而花园却深藏
觥筹交错之间,秘密享用城市的琼浆
我们并不拥有那应得的许诺,也无法触及语言的桌角
甚至配不上那宏大又美丽的历史,只是一个人
想要在大地上生活,我们存在过,却没有人看见
致维吉尔
库玛谶语已经失效,维吉尔啊
诸神放弃了我们,世纪行将崩溃
伟大的日子依然在开始,阿波罗的战车
按时滑过天宇,只不过人造的阴霾
遮盖天穹, 大地之上,碑石纷纷倒塌
虚弱的趣味,如同腐蛆漫爬,纵情于
自我的声色犬马,将过去的星光吞噬解构
巨兽般的高楼,直抵云霄
似新生的金字塔,牢牢统治
脚下营营役役,如同碎玻璃的人们
深深的焦虑,覆盖大地,连土地
都感到颤巍,难以在突然的风暴中站立
努力无法获得应有的酬报,汗水却更辛劳
罪恶一再进犯,苦苦耕耘的村庄
黑色的铁轭压制着正常的呼吸,连呼喊
都在销声匿迹,这是晦暗的时代
人群从一切方面四散开来,祖先的事迹
似乎很遥远,英雄的颂歌不再有人惦记
新的事物层出不穷,只不过是相同的把戏
但感官的满足已经超过一切精神
对自我的迷恋仿佛是一场新的神话
这里面没有任何敬仰、追逐、训练
只是一次次技术的堆叠,修葺
诗人们早已逃离,沉迷于萎靡,讥讽
又或者在自己的寝宫,陶醉于王的权力
新生的青年,除了嬉笑谩骂,再难以看见
健康的生命,放眼望去,娇嗔痴愚
遍布眼眸,世界充斥着私房话的洋洋洒洒
仿佛每个人都是,全世界的闺蜜
衰颓的日子正在奔驰,落日的余晖
狭窄而漫长,司命女神不变的意志
依然在织梭时光,黄金时代的新人还在到来
只是世界充满声音,没有办法聚拢起来
维吉尔啊,式微年代里
我希望我的生命一直站立在大地上
不需要庇厄利亚的女神们特殊的眷顾
给予我俄耳甫斯的技艺或智慧,也无需
天父的荣光,我只奢求一颗金子般
恒常的心,让我的嘴唇能够跟上风的方向
致中国
我常常难以呼喊你的名,虽然你深深烙印我身
我啜饮着你的河水,在你的土地上生长
用你的文字,构建我的城墙,我知道这一切
最终将归功于你,连我的尸体也要回归
你的土壤,即使我漫游诸多世界
在不同国度生活,甚至渴望成为地球之子
以大地为故乡,而你的名,依然是
我的骨骼我的血脉我内心深处,难以抛却的牵绊
你是我的亲人,我身上流淌着你的鲜血
但我并不热衷于走近你,以你的名点燃我的火焰
即便少年的操场,国旗升起曾震荡我的心灵
但对祖国,我并无太多热爱,就仿佛
我离开生养我的村庄,但所有故乡都是大地的别称
而我必将迁徙,以生命的名义,更何况
这片土地里,我真正的亲人少之又少
也厌倦于“以百姓心为心”的大义,那不过是一群
讨厌自我的人,渴望在众人之中遗忘自己
到头来满足了“王”的虚荣之心,人民被教导了太久
我早已厌烦教师,以及教师们的精神洁癖
即便我乐此不疲整理我贫穷的房间,渴望驱逐
每一粒细小灰尘,但我深知那只是我呼吸的方式91 / 164
即便它真的具有某种美德,但美德的产生
应当来自热爱,而非取悦于伦理,或是他人赞美
更何况,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存在的权利
虽然我活着,28 岁,阅读你圣贤之书
拥有一个代表我的名字,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我知道最终亦会失去,而你又随时可以将
不是我的放置在我的历史里,要如何赞美你
假如每一个时代,都没有我自足的生存
诗人仿佛是一种边角材料,难以与正统抗衡
即便革命的洪水一遍遍冲毁,祖先的神龛
新的楼宇使用的,依然是过去的建材
权力者总是轻易,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语言的正义
而人民却需要心惊胆战,审查着自己的内心
像蟑螂小心翼翼,才能度过自己渺小的一生
要如何才能热爱,假如我不曾拥有说不的权力
假如我时时刻刻,要担心着自己的声音
仿佛那里面埋藏着炸弹,而国的尊严
就像是小孩的虚荣,一个眼神就能被冒犯
而我又内置了必须热爱的基因,有时候
我深深困扰于,我究竟是孩子还是父母
为什么总是被管教,又要无条件付出
这场亲情的游戏所带来的苦闷,远远超越了爱情
可是热爱之前,我要先成为自己
如果我能够行走,那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父亲
又或者我构建出父亲的姓名,生养我的父母
将我从虚空中带来,而我将精神的父母加诸于自身
因为那是我长大时的模样,也许他们拥有
可触摸的形体,也许只是一片海浪,又或者
沙漠里迁徙太久之后,面对落日的一声呐喊
而我的手臂最终将构成它的神秘
如果我是人类,意味着我早已漫游大地
并建立无数国家,也在不同的土地耕耘了许多个世纪
如果我是人类,意味着那些像我一样呼吸着的群体
不论肤色、地域、阶级、信仰、国家、性别、礼仪
都是人类,如果我拥有尊严,他们的尊严一定不比我少
即便有些人还未获得,但他必定拥有尊严的房间
可以在黑夜中栖身,为空气的储存提供条件
如果我能够呼喊,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够呼喊,而后
才能去促成声音的健康,即便会经历过多混乱
但人类的成长,从来就不曾简单,我明白
地球上从未存在一片完美土地,我也并未奢求
穷人都会获得幸福,苦难的人都能将自身治愈
那些高高在上的贪婪能够绝止如同熄灭的火山
伤害不会再发生,人人都能在自己的岗位中收获尊重
只是热爱之前,我必须拥有作为存在的绝对权力
你可以审判我,但我必将根据我的声音发展我自己
虽然我的声音总是很激动,那是我言说的方式
因为沉思了太久,腼腆有时又让我严肃得过分
但我心中并无怨恨,只是有时悲伤比你的土地还深沉
我早已接纳你成为你的原因,和你的历史
这些原因里也有我不想再成为的选择,而我将带着你
就像带着我的童年,在漫游中耕耘我的土地

奕进,1993年生,厨子。现居广州。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凸 凹 李自国 哑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编:
胡先其
编辑部主任:
张华
编辑:
苏 波 崖丽娟 杨 勇
张媛媛 张雪萌
收稿邮箱:385859339@qq.com
收稿微信:nfsgbjb
投稿须知:
1、文稿请务必用Word 文档,仿宋,11磅,标题加粗;
2、作品、简介和近照请一并发送;
3、所投作品必须原创,如有抄袭行为,经举报核实,将在南方诗歌平台予以公开谴责;
4、南方诗歌为诗歌公益平台,旨在让更多读者读到优秀作品,除有特别申明外,每日所发布的文章恕无稿酬;
5、每月选刊从每天发布的文章中选辑,或有删减。
《南方诗歌》2026年元月目录
《南方诗歌》2026年11月目录
“崖丽娟访谈”第二季:梁晓明 | “我的手就像阳光,伸到哪里,哪里就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