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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入口
过着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日子,
疼痛已经不是疼痛了,只是一个词语,
只是流亡的汉语而已,
却摆脱不了奴颜卑膝,而希望不等于征兆,
使我在为难以消除的灾难忧愁,
从随处可见的大萧条开始,
在尴尬的夹缝中求生,
于是我成了家国之间的叛逆者。
或许早有谶语,我在回应切斯瓦夫·米沃什的命运,
犹如我在词语的破碎之处,
把一枚诗意的骰子投进一把空椅子,
又创造出堪称楷模的一个凡人,
再次把偶像的肉体击碎,
让它和破碎的牙齿一起腐朽,
竟然是一场寒霜的悲叹,
竟然是被告别的黄昏拷贝,没有金太阳的服侍,
也没有黑太阳的拾取。
2026/7/21
审问自己
在流亡的汉语中流亡,
差不多是把自己留给了汉语,
像汉语的一门手艺,像汉语的放逐与供词。
北中国呀,为什么呀,
我只是汉语的边缘之书,问题之书?
北中国呀,为什么呀,
总是让我回想起奥西普·曼德尔施坦姆,
或叠加上沃罗涅日的绝望轮廓?
哎,奥西普·曼德尔施坦姆,哎,流亡的俄语,
并没有带走汉语的苦难,
也没有给我带来迟到的歉意,
反倒是变成了旁观者的事实。
哎,我必须用流亡的汉语审问自己,
或逼问出答案的加长版本,
正在问:“你是汉语诗歌写作的一纸许可吗?
你是沼泽地上空南飞的一只纸鹤吗?
你是红太阳最后的一个落点吗?”
2026/7/23
我不是他们
热闹是他们的,让我跳出汉语的单一叙事,
不在某个早晨寒暄,
感觉早晨的寒暄像真诚的样子,
说起来却是恐怖的,比乌托邦的样子虚伪,
模糊了理想,一如希望被绝望占有。
我在办公室发呆,首先弄清楚自己,
之后是撤销了与他们的混合,
又把三年的记忆扯断了,声称我改变了自己,
又悄悄地瞧了一眼混血的现实,
一个人形成了孤独的一个入口,
可惜,诗歌并没有拉长耳朵,我听不见。
我已经尽力了,那些虚构的人没有在我的身边停下来,
那些虚无的人也没有问过我是谁,
于是,我发现了太阳石,
在说:“我不是他们。”
2026/7/28
不管我是谁
令人厌恶的七月马上过去了,
不易再引向历史,
但要用诗歌道出另外一种处境,
比如:在一条国境线的那一边,
一个人那么像奥西普·曼德尔施坦姆的雕塑,
消失在沃罗涅日,像流放的账册,
来自于吃草和嘶叫的马群,
又冲进了八月,那么像凯撒的月份在冲我微笑。
嗯,诗人不需要历史,
这一行行诗句在不停地咆哮,
宛若被一个人的灵魂看见,
真的让我受不了,又让我变成了流亡的汉语,
就像我在写诗,不管在诗歌里我是谁,
但是八月凯撒就在那儿,
因为它们也紧跟在我的后边。
2026/7/29
你该如何称呼我
今天,我梦游在法国的卢瓦尔河畔,
环顾着被昨日统治的荒野,
生长出盎然的绿色和几束鲜亮的花朵,
在测度空中飘远的云速,
并在一棵未成年的果树上签名,
或把我和伊夫·博纳富瓦并列在一起,
哦,我的诗歌朋友,
我们的诗歌距离是何等微小,
在地球村的一侧,也有我们相识的地方。
哦,请不要把地名和人名混合在一起,
也不要被一棵果树束缚住,
要把语言的智力链接起来,展示出铺天盖地的气概,
从千补万纳的大地上经过,
与太阳只差一个词,在生命中感受到这一点儿,
以太阳系悬挂着我的一颗心,
并向着另外一颗心奔去,
并问他:“你该如何称呼我?
你是否也留下一颗心给我?”
2026/7/30
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我写诗,已经有四十多年了,
正在变成一桩事儿,
顺便再说一句话,那是失败汉语的秘密。
是的,我没有把汉语游戏当游戏,
没有感到剧本的危险性,
哪怕是皮影戏也没有感到比活着可怕,
那是恐怖的历历在目,
在说:“出轨的火车待在恐惧的火车公寓里,
这是现实问题,有些多此一举。”
我已经被出轨的火车一次次辜负,
以至于被逼入墙角,在火车公寓的三楼北侧,
像败北的一个人留不下成功的痕迹,
又把有毒的汉语复述一次,
仍在流亡的汉语中闹脾气,
像杰克·吉尔伯特把自己留在危险的风景里,
也在说:“噢,天哪,
好的,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2026/7/31
小人物的译本
天空的深渊坠入中伏,
深渊便没有了傲气,没有了天马行空的马群,
只剩下白太阳在空转,
像乡村干部倒背着双手走在集市上,
自认为自身就是一只白灯泡。
这让我想到格拉斯·君特铁皮鼓中的小男孩,
在白太阳下失踪于一片原野,
栖息在合心镇或我的回忆中,
比兽皮斑斓,正如一部小说超越了现实,
又被一阵风声吹入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的字眼。
而白太阳加上白灯泡的白,
显然是恐怖的,让我私下提及小人物的译本,
总是用有毒的汉语嘀咕,
在说:“有一个人是好的,
总是心怀悲悯经过这一切。”
2026/8/10
某人
把自己深藏在灵魂里,只有一克重,
不及一粒尘埃,
因此我倦于书写历史,
让黑墨汁重现在一张白纸上,
但不是白纸运动,因为恐怖仍有七层皮,
在七个皮囊中塞着七个野兽,
那是坏蛋的世界豢养的行尸走肉。
我必须学习咒语,把五芒星击落在地,
让它在狗尾草和罂粟之间嚎叫,
再让我向着黎明看上一眼,
哪怕是死亡的黎明,再次映照着可怕的白日。
是啊,当我看到白太阳西下的时候,
使我感到午夜零点的冷,
足以被简化的汉语翻译成时间,
像被恶意深藏起的一个人,一直蜗居在北中国,
并且深潜在流亡的汉语的下面,
不必在以后议论某人,
某人已经被乌有化了。
2026/8/11
流亡札记
用语言靠近真相,还是认不出来真相,
像给真相换了一张脸,
显然,语言和脸都是多余的。
如果把语言表层一层层剥开,那么皮影戏便上演了,
正如恐怖法把我隔离在幕布的一边,
在慢慢地书写着我的履历表,
有一点儿像流亡汉语的感觉,
从北中国的流放地出发,带着看不见的灵魂,
在穿越病态的语言立场,
胜过于任何地名,早已经知道二十四节气的时序,
那是我可以学习的,
的确,我曾经寂寞地生活在这里。
哦,那也是我面对着北中国的北在一直向北走,
却迂回不到北极光的里面去,
几乎是深陷在极寒地带,几乎是汉语的死囚,
那么像冰冷的汉语,
在以从句套着从句抓回来一个人,
原来和我一模一样。
2026/8/12
诗歌工厂
忘掉今天的一切,学会简单生活,
就在星期四,
用诗歌过滤一个下午,把合心镇过滤掉,
让我宣称自己只是一个地名的八分之一,
剩余的都是诗篇。
所谓的虚无碎片,就是挽歌式的哀怜,
像诗歌工厂在加工中国杂货,
像报废的一列绿皮火车,有一种暴毙的危险,
在夏天的田野上断断续续地睡着了,却混合着仆人的血。
而每一次传来的鼾声,
都像是对活着的模仿,显得时间很短,
又被植入对季节的一无所知,
仍在坚信星期日定会空无一人,
在把诗歌读成懒散,把失忆读成迟滞。
2026/8/13
天空仍在远方
嗯,我栖居在一个寂寞的地方,
像一个离散的家庭分化成幽灵的窥探,
又惊飞蝙蝠在天空的远方。
嗯,但愿如此吧,
让父亲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和我坐在沙发上一起说话,并向盲目的家庭暗示,
说起愚昧和贪婪变成鬼影的样子,
就像腐朽爬上祖坟,
再次昏睡在额头的伤疤和皱纹的绽裂当中。
哎,这样的重逢是何其悲哀呀,
在让我纠结于万圣节的痛楚,并垂顾于垂垂欲死的念头,
突然,从神秘的释义中顿生出一个末日,
并接近于一个凡人的哀悼,
一直在死亡的黎明中转圈,
一直盘踞在一个暗哑的鬼魅周围,
一下子,又从这里离开天空。
2026/8/17
星期二并不在乎我
今天是星期二,不要用二手时间浪费自己,
再写一首诗吧,
把虚构的时间叠加在荒谬的诗篇中,
避开一切忧烦,
除了写诗的荒诞什么也没有,
没有被汉语摇晃的灵柩,没有被白纸糊住的微光。
说吧,让哄骗耳朵的汉语闭嘴吧,
在秋天里,请一匹以梦为马吃草,
吃掉草尖的真理,并让寒露漫上嘴巴。
说吧,汉语的疲倦像一个老人,
比伊曼努尔·康德的道德律还要老旧,
只在天庭上设置后殿和前廊,又被天空洗劫一空,
像一顶小红帽穿透了红玻璃,
又碎了一地,比偶然的碎裂之声真实,
正如星期二并不在乎我。
2026/8/18
自传体小说
别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我已经不是我,
像詹姆斯·乔伊斯在说打瞌睡的人,
在芬尼根都是守灵夜的流水线。
不,我陷入星期三的迷茫,
并与自传体小说相匹配,
在面对着灵魂的存在问题着魔,
几乎听到了某物在坟墓中行走,
在用白骨头照亮我的前方,
在问:“在站立之处,你的身子骨斜成什么样子,
怎么像幽灵获得了自命不凡的许可?”
哦,我对自己的肉身再说些什么,
某人的无知在追赶一个人,竟然是一部小说的引子,
像识破了所有动物的那一点事儿,
是的,我在,我又走了。
2026/8/19

钟磊,独立写诗数十年。著有《钟磊诗选》《信天书》《圣灵之灵》《空城计》《失眠大师》《孤独大师》《意象大师》《活着有毒》等诗集,诗集被郑裕彤东亚图书馆、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图书馆、温哥华图书馆、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收藏。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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