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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谢东升
策划、主编和插图设计:杨建松

1
太行山。
我站在林州的土地上,脚下是干裂的黄土,裂缝深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石头被太阳烤焦的味道。
我把手插进土里,土层下面是更干的土,更干的土下面是石头:石灰岩的骨骼,把大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筛子。雨水落下来,瞬间就消失了,像眼泪掉进沙漠。这就是林州,不是老天爷不降雨,是大地不存水。

我翻开《林县志》,泛黄的纸页上,旱灾的记载密密麻麻,像一道一道的伤疤。“人相食”三个字出现了五次。五次,我的手在发抖!桑老汉的儿媳妇,大年三十打翻两桶水,当晚悬梁自尽!那不是故事,那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生死。
水在这里不是资源,是命,是比命更重的东西。可漳河就在山的另一边,祖祖辈辈,林州人听得见漳河的水声,却喝不到一滴漳河水。望得见的河流,够不着的活路。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守着水,却渴死在水边。

我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灰白色的石灰岩,上面有波浪形的纹路,那是几亿年前海底的印记。这片土地曾经是汪洋,如今却渴成了人间最干涸的角落。
从汪洋到旱极,大地经历了什么?
从认命到不认命,人又经历了什么?
风又吹过来,我听见风里有锤声:叮当,叮当,叮当。那是1960年开山的第一锤,正在我的骨头里敲响!

2
那一声炮响,炸开的不是石头,是命运。
1960年2月,太行山还裹在寒风里,林县人就扛着铁锤、钢钎、箩筐、扁担,走进了峡谷。几十万人,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没有机械化装备,没有专业技术,没有充足的粮食。他们有的,只是一双手和一颗不再向命运低头的心。

我问一位当年修渠的老人:那时候怕不怕?他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说:怕啥?祖祖辈辈怕水怕了几百年,轮到我这一辈,不能怕了!不能怕了,这四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
我看见他在山崖上悬挂的样子:一根麻绳系在腰间,人悬在半空,手中的钢钎一下一下凿向岩石。头顶是苍天,脚下是深渊,风把他的身体吹得摇晃,但他的手腕稳得像太行山的石头!一锤,一锤,又一锤!火星溅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汗水和眼里的光。

那光是为了自己吗?不是!
那光是为了儿子、孙子、曾孙子,为了所有还没有出生的人,不再重复祖辈的干渴!
他们是农民,也是战士!
他们是父亲,也是英雄!
他们没有勋章,但他们的名字刻在每一寸凿开的岩壁上!
他们的手裂开了口子,血流在石头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和岩石长在了一起!
什么是英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用血肉之躯去对抗太行山的石头!是把这一辈子的苦吃尽了,把下一辈子的福留给后人!

红旗渠岂只是一条渠哇?它分明是一代人用骨头凿出来的誓言!
太行山,你见证了多少朝代的更迭?见证了多少帝王的兴衰?可你见证过这样的战争吗:不是为了争夺,而是为了给予;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水;不是一个人对千万人的统治,而是千万人对命运的宣战!
大山不语。
只有叮当作响的锤声在回答!

3
青年洞。
我站在洞口,抬起头。
岩壁几乎垂直地立在面前,像一堵天墙。石英砂岩,硬度七级,比普通的岩石坚硬三倍。这里没有路,没有立足之地,甚至连鹰都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而他们,三百个青年突击队员就在这里,用十七个月时间,一寸一寸地凿出了这条六百一十六米长的隧洞。
十七个月,五百多个日夜,他们吃在洞里,睡在洞里,把命系在麻绳上,吊在半空中作业。冬天,太行山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夏天,岩洞里闷得像蒸笼。粮食不够,就吃野菜!炸药不够,就自己造!
我走进洞内。

洞壁上还留着钢钎的印痕,一道一道,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我把手贴在那些印痕上,石头很凉,但我分明感觉到了一股烫人的温度,那是当年打锤时摩擦产生的热量,还没有散尽。
那些打锤的人呢?
有的已经老去,有的已经死去,有的还在林州的某个村庄里过着普通的日子。他们可能记不清当年的细节了,但他们的手掌一定还记得锤柄的粗细和石头的硬度。那些茧子,是太行山发给他们的勋章!

除险队长任羊成,腰系绳索从山顶吊下,用钢钎撬掉松动的危石。绳索被山石磨断,他从十几米高处摔下,脊椎摔裂。他把衣裳撕成条绑在腰上,继续干。有人问他:不要命了?他说:我的命硬,死不了!命硬,在这个词面前,死都退让了三分!
技术员吴祖太,新婚妻子刚刚意外离世,他把悲痛压在心底,继续在工地上测量、放线。不久后,在勘探时因岩石塌方牺牲,年仅二十七岁。他的生命和红旗渠长在了一起,渠水里有他的血,有他的泪,有他未竟的爱情。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不可能处凿出了可能。他们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他们会痛、会流血、会死,但他们就是不退!
洞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渠水的清凉。我听见了锤声,从半个多世纪前传过来:
叮当,叮当,叮当。
它不是敲在石头上,它敲在我的心上!

4
让我写下这些名字,这些刻在太行山上的名字:任羊成,除险队长;吴祖太,技术员,牺牲时二十七岁;李改云,女民工,在塌方中为救同伴被巨石砸中,终身残疾;张运仁,炮手,排除哑炮时被炸牺牲,他的儿子张买江接过父亲未竟的事业,成为红旗渠工地上年纪最小的修渠者。

还有那八十一个把生命留在这条渠上的人。最大的六十三岁,最小的十七岁。十七岁,那是一个应该在校园里读书、在球场奔跑的年纪,而他在太行山上打炮眼,被飞石击中头部,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工友们把他埋在渠墙下面,让他的身体成为渠的一部分。从此,每一滴从红旗渠流过的水,都带着他十七岁的体温。

我站在渠墙上,脚下的渠水缓缓流淌。水很清,清得像刚从云里挤出来的雨。我把手伸进去,水从指缝间滑过,柔软得让人想哭。这柔软的背后,是多少坚硬的牺牲?那些牺牲者的母亲, 她们后来喝到红旗渠的水了吗?她们把儿子献给了渠,渠水里有儿子的骨血,她们捧起水的时候,是不是像捧起了儿子的脸?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
但我确信,红旗渠不是一条普通的水渠!它的每一米都有人守护!它的每一滴都有故事!它不是用水泥和石头砌成的,它是用血肉和意志浇铸的。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享受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甘甜,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珍惜?我们有什么理由忘记?我们有什么理由在困难面前退缩?
渠水无言。但它替那些死去的人在问:后来的人啊,你们活得还好吗?

我想回答:我们在努力活。可是,和你们相比,我们的努力算什么呢?你们的努力是用命拼的,我们的努力不过是在你们铺好的路上走几步而已。
太行山沉默着。
红旗渠的水依然在流。
那是八十一个人的血在流!
那是几十万人的汗在流!
那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在流!
流吧,流吧,流下去!流到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去!

5
一九六九年七月六日。
红旗渠通水的那一天。
漳河水翻山越岭,穿过悬崖峭壁,穿过隧洞渡槽,终于流进了林县干涸的土地。

水来了!水来了!水来了!
男女老少从村子里涌出来,涌向渠边。老人们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手掬起一捧水,贴在脸上,贴在额上,贴在胸口。泪水从他们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和渠水混在一起。

那不是水,那是命啊,是祖祖辈辈等了千百年的命!一个老婆婆把水举过头顶,仰天大喊:爹!娘!你们喝一口吧!儿子把水给你们引来了!她的爹娘死在五十年前的那场大旱里,死的时候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五十年后,他们的女儿终于替他们等到了这一天!
我读这段史料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红旗渠改变了什么?改变了五十四万亩土地的命运。粮食亩产从不足百斤提高到千斤以上。林县人再也不用走几十里山路去挑一桶浑水,再也不需要一盆水洗了脸再洗菜、洗了菜再洗衣、洗了衣再喂牲口,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打翻一担水而悬梁自尽。

但红旗渠改变的远不止这些。它改变了一种观念,天定的命运可以被人的意志改变!它注入了一种信念,再大的困难也可以被攻克!它塑造了一种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
这精神,比渠水更珍贵。渠水灌溉了土地,精神灌溉了人心。土地丰收了可以吃一年,人心丰收了可以吃一辈子,吃几辈子,吃千秋万代!
今天,林州已从太行山深处最贫穷的县,发展成为中国建筑之乡全国百强县。那些修渠人的后代,带着祖辈凿石的精神,走遍全国的建筑工地。他们把红旗渠精神带出了太行山,带到了每一座他们建造的高楼大厦上。
渠水改了命,精神改了运,这是太行山见证过的最伟大的传奇!

6
夜宿太行。
我独自走到红旗渠畔,在月光下,渠水泛着碎银般的光。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渠水在流,流得从容而坚定,像那些修渠人的脚步。我在渠墙上坐下,把耳朵贴在石头上。我想听见当年的锤声,听见号子声,听见那些死去的人在渠水深处说话的声音。

风起了。太行山的风是有记忆的,它记得那些赤裸的脊背,记得那些滴血的虎口,记得那八十一声最后的叹息,记得几十万人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我闭上眼睛。渠水声、风声、虫鸣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无字的歌。这首歌不是唱给今天的人听的,是唱给历史听的,唱给这个民族的祖先和后代听的。

如果有一天,太行山的石头也会老去,红旗渠的渠墙也会斑驳,当这条渠不再承担灌溉的功能时,它的意义还存在吗?
风替我回答:存在。
因为红旗渠从来就不只是一条渠。
它是一堂课,教中国人如何在绝境中站立!
它是一座碑,刻着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它是一团火,在每一个需要被点燃的时刻燃烧!

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这十六个字不是口号,是太行山的石头写成的真理,是八十一条生命凝成的结晶,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真金!
我睁开眼,仰望太行山。
山体在月光下呈现青黛色,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红旗渠像一条银色的飘带,系在山腰上,柔软而坚韧。山与水,刚与柔,在这里达成了永恒的和谐。
明天,我将离开太行山。
但我带走的不只是照片和笔记。
我把红旗渠的水声装进了心里!
我把太行山的锤声装进了骨头里!
我把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神装进了灵魂最深处!
他们教会我:人可以穷,志不能短;条件可以差,心不能垮;命运可以残酷,人不能屈服!

魂兮归来!那些修渠人的魂,还在太行山上盘旋。他们是石头变的,也是水变的。他们变成了红旗渠的每一寸渠墙,变成了林州田野里的每一株庄稼,变成了每一个中国人血脉里不愿低头的倔强!
渠水长流,精神不朽。
这不是一句口号!
这是太行山深处的锤声在回响!
这是八十一条生命在诉说!
这是一个民族向着命运宣战的永恒誓言!
丙午马年头伏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谢东升,湖北广播电视台播音指导,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长,中宣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朗诵播音专家团成员,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副会长、文促会语言艺术委员会副主席,中国诗词学会朗诵演唱专委会委员,湖北省“全民阅读推广大使",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中国电视主持人三十年年度风云人物奖、金话筒百优奖得主。

策划、主编和插图设计: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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