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 画
萨达纳帕拉之死*
病态的、鲜美的肉体，沿着肉芽切割开来——
缓缓吞食你的内脏。你的肉体勾缠、纽结
如同不堪入目的真相，记下你将死的戳记
病入膏肓的你，穿着红舞鞋的镣铐。
将你献给某位梅菲斯特*？———倾倒于伊壁鸠鲁床沿的
活口，被前世的帝王爱抚、凌辱乃至凌迟。
酒池中，你如野兽，困于我之脚注。禁忌之色
于月之暗面倒戈，背叛王朝的火枪手
奴。我唤你来。来。萨达纳帕拉之死，
整个床榻是火场也是殡葬场，用阴性临摹阳性的复调。
圣殇、圣山，恭迎又无哀乐。权力的宣告
夺舍与莫比乌斯环，每一寸肌肤都像梅花烙印上
门徒之阀，晕厥的牧师、公爵，翩翩地楔进
湖水和某人肢体，像罗马浴场般地被点燃，
过度兴奋的交感神经礼花。伊凡雷帝*与萨提尔*
整个世界交由其子代偿（我是指那一个位，尊贵，至高无上）
双腿之间的某种背德前设轰然崩塌
萨达纳帕拉，在死亡面前，性是肤浅的
死皮从丝绸下被连根拔起，焦虑如同每位帝王的性征
如芭蕾演员般的小腿悬置于火的咏叹调——
德拉克洛瓦的一帧，螺旋式的、长夜将至的
历史的碳化咬合佛罗伦萨的青铜洗礼之门*
留下金属、玫瑰与火焰以收集后世吻痕。
*《萨达纳帕拉之死》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德拉克洛瓦的历史画作。
*歌德《浮士德》中的魔鬼之名。
*伊凡雷帝杀子可追溯于农神食子的典故。
*萨提尔在希腊神话中以山羊的形象出现隐喻淫荡。
*佛罗伦萨雕塑家多纳泰罗的《天堂之门》。
雅各与天使角斗
雅各与天使仍在角斗——在画室。这是一场战役
人身是天神与凡人交战之所，生与死
临界时刻裂缝大开。一支被放逐的军队
被烦扰、被惯坏，登陆子午线堕落。
我将存在解构为画面上一个个漩涡
暴风眼、麦加或巴比伦的伊什坦尔门
以命名与分类法掌握的自然，无法区分
如食人蚁般痛彻的骨头，庞贝壁画镶嵌式风格
画家们培养蚕蛹啮食荷花过肺时的温度
眩晕在上，以一种近乎恨意的尺度
捶打着祷词，跛足的雅各，战车辗过
五十四根手骨。巴洛克老虎和劳伦斯先生
在考场上提前为我道圣诞快乐，实际上
在布列塔尼亚*半岛被热病阻止的天使军团
被红色的地面引诱，那儿有肉身无法
应许的悖论（又名天堂paradise）*实际上
来自魔鬼的教唆。他们用拉丁语相互问候
但是用假想死欺骗画板背后的阿尔戈之眼
和失控祷告一样被赋予善恶角斗权。
角斗后的虚空，虚空中的虚空
和血疗中析出咖啡的现代神祇，后人类世中
被惟意志论者的幻象用来增强力量的
星月旗帜。视觉这最古老的符咒，
于是你不停在画面旋转，在胸前画十字
期望后现代巫师来破译，残留在空间中
足够在肉身中造成十次余震的能量。你被震乱
脉象，雅各在地面的打斗模拟出主移动的痕迹
加百列也无从幸免——“漩涡将我吸入。
漩涡令我浑身疼痛。”
*高更后来的长居之岛。
*一开始我总是分不清天堂和悖论（Paradise and Paradox）。
赫耳墨斯与小酒神
透特的金黄轻而易举穿越我们酒中的冰块
没有谁还会再谈论天狼星和麻风病人
我们在圆形的囚室，等待某位情人的来电
或者邀约。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
我们恢复了兽的体征，花豹、鬣狗或者狮子
甜美的男孩发来邀请，舞池里
我通过牌面算出他接下来24小时的命运，
他说他患有神经官能症，一位女护士每日为他打针，
他说他深谙物质世界的缺陷（和完美），
我收起蜡烛与牌面，他却说他不能独处
这个漂亮男孩，根据星相说赫尔墨斯
今夜会以女身出现，而自己的真名叫狄奥尼索斯
在古典时期，人们甚至可以看到婴儿时期的
狄奥尼索斯。“神祇最后一次在庙里出现”
“由于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还说整个星体都是
斯维登堡*花园的幻象，“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他望向我的眼神就像望向母亲，另一种形式的
奇观，令我哑口无言。只能任其脱下我的
黑色细高跟。整个舞池犹如一座哥特式殿堂
而他脖颈光滑，纹着尤利西斯的谜面
遮盖条形疤纹，随某条攀附其上的蛇
仿佛我们正在滑向神秘、潮湿的婆罗洲岛屿
等待人质送来的无花果酒、美洲烟草与麦斯卡利陀*
如同埃丝特雷姐妹*一般，整夜托举缀于蕾丝上的
圣胡安火山。他说自己一直在等待
赫尔墨斯，又名托特（或透特）*，某位善妒的神
在等待途中拔去了他的智齿，又令他的血液稀释
变得日神式的苍白，落下永久性失眠。我向他解释了
众妙之门，放弃寻找任何人。忘记他所揭示的
一切，比如“As the above, as the below”……
谜底最终以谜面的形式出现。与其消解
不如保留伤痛，这样你永远以最完美的形式
出现，这是赫尔墨斯愿意看到的。
“永不变老对我来说是一种诅咒”，就像拉美西斯二世
我为他点燃最后一根香烟，“而代价是你将在等待中永生。”
三联画：红白黑
——致狐仙女友
你告诉我三年前你被一种力量附体，白狐她干净得
像尊被过度清洁的浮屠。如同人子在被移走墓穴时
被擦伤的裹尸布，所有光谱外颜色，深渊或在我们
眼前裂开。你问我是什么颜色？——黑色或红色？
火山曼陀罗，浪人浮世绘，热寂前拥吻恋人的幻肢
我说你，美如这世界怒火中烧，创面的绿色热带中，
滴水观音最为致命。我们在同一座焚尸炉里被肢解
与焚毁，像麻药被敷于世界之额，却又在第三天重生，
谁无声地照拂着谁，谁又封谁为后，又重组与洗牌，
从我中世纪复活的幼体里抽出药引，新肉结痂脱落。
黑死病院之卵巢冷漠而超现实如罗斯科，莲花莲生，
你的密语或许能处决它。在她的脸上，有将生将死
产幻的白色，其实是永逝前的胎光，在妊娠纹未彻底
爆裂前，绚烂过后的核碎片殒身于鱼的卡巴拉哑而
失明，与大地戏谑的下体互为银骑士。直到她缓慢
蜕皮化形才知，一场精心策划的失温症，那耀眼的
白曾诱惑你进入凡胎。白光、黑色和火花你环抱我，
环抱我仿佛疼痛不曾稀释我们的骨头。比起恶，你
睁开眼更先看见黑色之上的白色。你进入我，我们
三魂七魄在中阴礼幽会，坐忘但不鹤顶红。他山的
魅惑总是无可救药，救水之狐补我的瓷裂，令我的
血液隔空瘙痒症。又是何种力量令我们蹀躞与挂壁
于此，你的第三眼可看见世界患了鱼鳞病的手，白色
森然，何尝不是一种强制归零的暴力。天神临渊我们
的美也泣涕。我们这样散落，一无所住却又无处不在
于混沌之流浪所逐渐零度与洛必达法则，归墟的孤矢
仍需调度，前来试炼场的狐仙使，精通终归黄粱一梦
的底层逻辑，需我们于寂灭时合一吗？我们同时埃尘
又同时国王，同时麋鹿又同时即将行刑的囚徒，轮回
版的西西弗斯吗？横竖听起来像个诅咒，你能抵达和
超越我的二进制极限吗？不，你说肉身朽坏而灵魂
永续，你说我们将不停在红黑中死去又不停在白里
重生，终将于这口被称为天堂的编织袋中相遇。
饗食
上帝正在食用我。恋人们的处女模型，
就是缓缓将对方分食，但是被他食用
成为新一轮的人体盛宴。是否进入新的识海
在梦中，在地平线未说出口的水中，身体的
浸入，在双腿间抹上润滑剂，比神谕更接近
真实。那不是我，那不是我。他敲门，
我的门口来来往往，堆满了祭祀所用的
水食物流淌令人愉悦的液体。我在门里
用铅笔不停画着圆圈，不停摆列新的牌阵
县针下垂。直到那圆缓慢爬上我的掌心
在边界消解中逐渐被食用。以使自己远离
权力中心被吞食的安宁以及浮沉演练
在语词成为礼物而非利器的红化下成为
一具镶满钻石与饕餮纹的礼器。对于主体性
迷阵的解药，我非人类的爱人，无有实体
他将抹去你生命里一切的不合时宜。穿越它
然后成为自己。静如羔羊。霍乱时期一具
非生非死的面具。一名熟稔于语词的诱饵
划定疆界的炼金术师。一具容器的一瞬间
应该为了驯服狮子而羞赧吗？应该为邪恶
的痛苦感到非理性，或者为色情的一种
感到背德与内热吗？堕落是指认除神以外
的所有人为偶像，在天使大杀四界飨食但
跨过血印前，幻象之水催符生命也令痛苦
绵延至一切紧绷神经的人类，一边排出
巴门尼德式的蜂针状肉泥，一边被食用
同时高呼异象与四骑士。远在赤化与黄化
之上，即光的幕后静卧着衔尾蛇的虞渊，
互食情结的阮病与铯的绝美末日蓝，至今
无有人穿越这处于口欲期巅峰的普世飨食
之大恐怖。
肉身学：人体雕塑
我们在灰镜中相爱。他熟谙一种刺客之夜的腹语术，
指肚于女人小腹上摩挲，这关乎一件伟大的事业
以肉身转换、起承转合——衔接前世不语的后人类世
相爱时自会殒于世俗的禁制。我抚摸你的脸，犹如
被暴雨强奸过的午后。如露似电的泡影则跻身这只
狭小的，虚影与临时建构的场所，一个兵荒马乱的朝代，
舞台潦草收尾，高潮则一笔带过。我们的耦合验证了
命运之轮的一部分。“散，散落”——
你的眉眼散落，女人的声线轻舔丝绒，缚你面首入局
抚你绵绵毛发，犹如驯服一只皮毛华美而浑身刑具的
宫廷豹猫，它允许被屠戮但不允亲吻。总是要在杯子里
寻水喝，将玫瑰束之于椒房殿与铜雀台，你晃动着
病美人的脖颈，执手中杯酒，牙齿撞击巨大冰球惊动
神经末梢的蛇。会饮时圣洁与堕落的乳液，在咬耳礼
中仍有我眼底折射的光摄魂、搔痒而澄澈。两具身体
水蛭一般搅动着这银光钢铁丛林的巨大伤口。以近乎
虔敬的姿势渲染无垢之境，流火地狱后的一支安魂曲，
回魂之际惊现于这多水之梦泽，我们承欢于彼此的
倒影，犹如古画之秘境，每时辰便变幻一帧机械时代
的春宫图，而我，虚空座上的王，下令这有形界的铰锁，
将你四肢断折，不成实相，再将你贴面唤醒，纳入怀中，
形塑一尊绝望到只剩爱的人体雕塑，再许你肉身成圣，
执掌洛希极限中恋人之宿命的星宿，令他们的悲伤
都像克莱茵蓝辐射过后的矩阵，而代码的突触却不断
矫正始祖的罪恶，你唯一秘而不宣的系统性障碍，
竟为传说中的真爱停留，你，我的肉身普罗米修斯，
这难道不是一种对玉石俱焚的背叛吗？福音充血于你
磨金石般的肌肉，我的雕塑，你且双膝跪地，唇齿咬出
血肉模糊的“祈求你”三个字，比“我爱你”更加淫荡
的三个字，将某种庞然之物钉在潘神上的语词，
你肉身的殿则为你召集信众，额间仍在滴血的荆棘
组诗四首
1.少女暴君：权力意志
我是个复杂的人复杂的人。当你病态的
小恶魔般的眼神散射状向我臣服时
而我举刀想要切割你的生殖器。
并将之密室封存。至少，可以保存
你的一部分，你昵称我为你的法西斯
玛丽亚。你的肚脐随之生出黑色字母
你会钻进我的子宫并以之为祷室吗？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教我如何做一个
主人。在酒池，我们围成三角跳舞
冰块滑入我的低胸亮片装，断掉
的脖圈在你的臀部留下鞭痕——
我的圣塞巴斯蒂安，带刺蛇舌舔掉我身上
残余的酒渍，膀胱充盈时在人群角落
小便。你的头发蛇形缠绕在我臂上咬下
火印。并央求我在你身上浇下那
神圣金黄液体。这儿不常常有上帝，
但是这里的每个男人都渴望被鞭打、
被捆绑他们发明出刑室囚室忏悔室。是的
你心里住着一位死去的男孩，他眼里
有多渴望——多数人有欲望而渴望尽死
你会迎接我的铁阳具进入你吗？迎接你身上
的渴死之欲。北回归线是太阳的刑具而
这铁处女是你，夜的受难者，酒精中毒者
舞池中尖叫的猫女是你，折磨之下产生幻觉
说道肉体是真实而爱是虚幻。
2.俄狄浦斯：永恒轮回
你以赤裸向我表忠诚。忠诚地跪在双腿之间
忠诚地切割自己，精准、优雅，少量多次
折叠的双腿犹如一把军刀。以爱为名的凌迟
目睹帷幔被血色暗蚀，像一条蛇偷吃我的安定
默念主啊，不要再折磨我。某些超自然现象
通过烟雾充满我们的肺。他的臀部如临占板，
如火，深深抖动。如同一名性少数者，渴望着
他体内的女人。如同罪犯，在高潮过后下跪
忏悔，在体内埋进钢钉，宣告罪与欢愉都属于
自己。自我双腿间抬起头，头发带着胎生的湿漉，
宛如瀑布，新生、美丽至极。也许上一世我真的
是你的母亲，我的俄狄浦斯。也许我曾亲手将你
葬在阿卡迪亚，并禁制你的永恒轮回。不要一步
三回头，宁为石像也要为忠诚献祭。修女们
接二连三地穿过我们群山一般起伏的身体，并
取来圣水——洗涤我们的黑水仙。一切毕竟
她们会为子弹上膛，念叨着：尘归尘，土归土。
道爱、死与合一三位一体的权限实际上
并不属于我们。我们所不能描述的构成身体
的边界——为我们拿来针线吧，皮肤为什么
不能缝合在一起？除了将你杀死后生下，周而
复始，我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几百年后
我们又将轮回至此，受生杀生，予取予夺。
3.莎乐美：献祭之舞
我捧着装有你头颅的托盘，尽管它已死、双眼紧闭
但仍反复询问，世界是我的权力意志。而你，
你会为我献出生命吗？对于赌上这一切的人来说
这才是一场游戏。那些年我钟爱穿黑色，出入宴席所
我承认这是一场孤绝的游戏，将你剥光，再悬吊在
如船舷一般的骷髅地，在你的三角区涂写一些
侮辱性字眼。谁的津液令你肉体膨胀，病变、擦伤
患癌，犹如一枚皱缩的果核。你在我的母腹上悄悄
画着十字。夜的撕裂伤在你脖颈处已血迹陈旧，我
所能留住你的不多，哪怕是一部分。一处令你与本体
永久性分离的伤口，让我舔食你眼睑上蛛网般的忧愁，
我们已一劳永逸地结成夫妻……健康是邪恶的，神的
食人欲借我达到顶峰，在你身上开凿并燃烧。无可
慰藉，我即将断气的情人，带着你的碎块走向你之
所爱。在天空与大地相互憎恨前，以火焰、玫瑰
与游蛇之圈包裹我的献祭之舞，在你体内有着
一整座空虚的圣母，如今它再度变绿。在你的头颅
落地以前，在所有的桥都弃绝以前，请重新、再、
爱我一次，再伸出双臂将我拥入怀中。我不遗余力
的哭泣打乱这一切。
4.神圣世界：暴力机器
你肉身现象学的受难，并非吻痕，而是类似于
夜的钉痕。受仞于更高的神谕，循此苦旅
僭越无法战胜禁忌。在你之前，我已
承受他的超暴力。大他者的暴力，受难者又称容器
一种强度还是恐怖，以撕开日常世界的
他们想象自己是暴力本身，并欲望化客体，
你将性命交付予我，暴露脖颈处，犹如
断折的水仙，期待殒命的一击。在极度窒息中
呼唤你的主，说出那个只属于你和上帝的安全词
——法语里称小死亡。而我早已不在场
我欺骗了你，我在默室中不断忏悔。只为他
在你面前显现的一瞬。恩典或者屠戮
我已将他的旗帜插在你的臀部——地上的
国，而大海将是你的裹尸布。伊卡洛斯
不要堕落，你的红肉，成为更高者的烹食。
而你，我的囚犯，我的小狗，我们只是神圣世界
的寄生虫。上帝的伦理学，就是将这些钉子
打入你的身体。肉体留下的永久性洞口，
就像你离开我的体内后那样，死亡，空虚，
带着被精液腐蚀的平静。当我看见你的眼神
逐渐涣散、失去生命力，激发人绝对的保护欲，
如同一具死羊胎。见血是你送我最高的见面礼
随即又在马槽将你接生。最终我们因力竭躺在一起，
天花板如同绞肉机，我们如神一般悲伤、宁静。
伍一，2001年生，艺术家、诗人，川美实验艺术硕士在读。 作品展出于伦敦Bloom art gallery；上海F35画廊、ArTanto；成都童年秘密档案馆、幻社Photism、个展塔院。 诗歌选入《零零诗歌大观》一书、《四川诗人》《诗镌》等刊物。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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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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