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闲海 画
根柢
树往上长的时候
没有人问根往哪去
风把种子吹到这儿
根就往黑暗里走
不问值不值得
根柢不争阳光
它要的是石头缝里那点湿气
是岩层断裂处那道缝隙
是别人不要的深处
它偏要往下扎
一个人离开故土
走了很远
以为自己经自由
直到某天闻到一股土腥味
膝盖突然发软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土
身体却先认了
根柢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不在族谱第一页
不在地名和姓氏里
它在你闻到某种气味时
鼻腔先替你记住了
它在你说某种方言时
舌头先替你拐了弯
游走他乡，你以为
你的双脚
从故乡的泥土里拔出来了
其实还有一截
留在土里
每年春天，还会
从你梦里
长出新芽
大地最深处的根柢
连大地自己都看不见
它只管托举
让树冠向着天空挥霍绿意
而自己
把黑暗吃下去
一声不响
直到有一天树倒了
人们才看见
那些扭曲的
粗粝的
抓着石头不放的东西
那不是根
那是根柢
是一个生命
在黑暗里
咬住大地的
最后一口
牙印
泥泞
很久没有亲近泥土了
感谢这一场丝滑的邂逅
一串趔趄
一串扭捏
一连串的花式前行
嵌入在雨后土地的记忆里
深陷的鞋，老是
想脱离脚
脱离了脚，你
还是鞋吗？
关节，突然变得
异常地灵活
你看见自己的脚印
正被重力篡改
每个凹陷
都盛着破碎的天空
泥泞正沿着视觉生长
爬上膝盖
成为另一种行走
手指划过粘稠的镜面
却摸到自己的脸
在向下坠落
呲牙咧嘴
顾不上庄严
像年老的月亮
被大地重新接纳
泥泞在脚底缠绕成锁链
你说这样很好，让你
有机会怀念
脚踏实地的日子
终于不必再辨认方向
每个踉跄都是准确的
跌倒即抵达
在泥泞深处
有未完成的鞋印
正静静等待
成为化石
于是你脱下鞋
让自己
成为泥泞的一部分
让自己能够在
人生的某一个低洼处
坦然停留
水光映照时
你看见自己
正将整个雨季
写进骨缝
记入履历
把时间拉长来看
不要看这一秒的疼
那根刺扎进肉里
红，肿，热，痛
像世界末日
可你把时间拉长
拉长到下一个春天
皮肤会自己愈合
伤口会变成
一粒微不可见的痣
不要看这一夜的黑
仿佛永昼再也不会来
仿佛星星都闭上了眼
可你把时间拉长
拉长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黑暗只是
地球转过去的一个背影
不要看这一季的枯
那棵树光秃秃的
像死了一般
可你把时间拉长
拉长到年轮里去看
每一次落叶
都是为了
更用力地
绿回来
一定要把时间拉长来看
拉到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你会发现
所有的喧嚣
都是风鸣
所有的恩怨
都是云烟
那些让你哭的
会变成你笑时的皱纹
那些让你怕的
会变成你讲故事时的背景
拉长
再拉长
直到你看见——
河还是那条河
岸还是那道岸
而你
是那个看风景的
人
路灯
暗夜在这里，我
就站在这里
但我守的
不是夜
夜是我的敌人
也是我存在的依据
与夜为敌
因夜立身
我站在这里
成为夜的见证
路在暗处蜷曲
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而我，是那枚
必然会启用的
创可贴
拒绝趴下
天生具备一个高度
最起码，也要
照亮三米内的虚无
足够让经过的影子
短暂地拥有形状
我站在自己的
光圈中央
成为夜的一部分
光从身体里泌出
那么轻柔地
笼着你
夜用凉凉的舌尖
舔舐我脚边的光斑
我注视自己的影子
反复合拢，摊开
试图触摸更深的暗
而光教会我的
只是向后
退入更多空茫
是的，我是夜的一部分
路的每道转弯
都悬着我递减的圆
那些在暗处赶路的人
他们的瞳孔里
有与我相同的黑
更多时候，我数着
自己的熄灭
先是灯罩里那圈黄昏
然后是脚下那枚光斑
最后是影子里
最深的那个自己
夜在吞咽我的时候
那么慢
慢得我能听见
整条路的关节
在黑暗中嘎吱作响
天亮前
我将退回金属的疲倦
把光还给光
把黑还给黑
只留下一个站立的姿势
证明我曾是夜的一部分
并因此认识了自己
永远在踮起脚尖
等待日出
等待，将每盏灯
依次按灭
像按熄自己的心跳
而路面
浮起新的刻度
那便是亲爱的斑马线了
在昼与夜的夹缝间
我退入寂静
把光亮留给了
本身就在发亮的一天
往事
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
不是贝壳
是贝壳的形状
水走了
形状还在等水
把名字刻进石头
石头慢慢长平
像愈合的伤口
不记得刀
去年落下的叶子
今年又绿了
但绿不是去年的绿
树只是在练习
同一个事件
所有告别，都是
提前写好的
我们在不同时间
拆开同一封信
信纸空白
但折痕很深
镜子照过太多面孔
终于累了
它开始默守陈规
顾影自怜
钟摆左右摇晃
其实并没有移动
就像往事来回
只在原地
加深那道横沟
雪落在去年的脚印上
先填满
再覆盖
最后什么也看不出
但掩盖不了
去年曾经来过
我握住一杯水
水慢慢变凉
整个过程里
我的手
成了水的遗迹
最深的往事
不记得情节
只留下一种姿势
比如低头
比如伸手
比如张开的嘴
发不出声音
退潮后
沙滩上空无一物
但我们仍然
俯身去捡
那贝壳的遗梦
它的形状还在
在我们的掌心里
像一阵风
握紧就没了
松开又回来
循环往复
直到手掌
学会风的风度
才明白
我们捡拾的
一直是自己
握紧与松开之间
那道不言而喻的缝隙
海水从未离开
它只是姑且后退
等着再一次
把空填满
把满掏空
并一直都在
来的路上
晨曦
1
天还没完全醒的时候
是一天里最诚实的时刻
黑暗松开了手
光一层一层渗进来
像水，像一句
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远处的楼群开始有了轮廓
不再是剪影，不再是
夜晚随手涂下的黑块
它们慢慢有了颜色
有了可以被辨认的温柔面容
风先到了
带着昨夜未散尽的气息
和今晨新生的凉意
它掀动窗帘的一角
像一个人
轻轻推开门，又轻轻
把门关上
鸟鸣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一声，两声
一滴，两滴
然后，整片天空
都亮了
你睁开眼
发现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它不急，也不催促
只是安静地
等你也醒来
2
光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
昨夜有多黑
此刻的锋芒就有多狠
它不是温柔地来
是撕裂
从地平线的那道裂缝里
一柄金色的刀
插进黑暗的腹腔
黑暗在退
不是体面的退
是溃败，是仓皇
它从墙角缩到床底
从床底缩进
你闭紧的眼缝里
最后，从你的睫毛间
被挤出去
你以为黎明是安静的？
不
光砸在大地上
每一寸都是撞击
云层被烧穿的时候
整片天空都在颤
而你就站在那道裂缝的正下方
被照亮
被剥开
被允许
重新活一次
因为晨曦从不问你
配不配得上这一场盛大的
重生
蔡应律，发表作品逾400万字，1985年获首届“四川省职工自学成才奖”，小说《回声》、报告文学《命脉》分获第二届、第三届“四川省文学奖”，小说《家当》、散文随笔选集《氤氲》分获首届、第三届“凉山彝族自治州文学艺术山鹰奖”，《氤氲》并获凉山州“五个一工程奖”。《氤氲》之外，作品集有三卷本《应律选集》《应律联赋集萃》《台湾纪行》《小城绰约》《与邛海厮守》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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