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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夕 旧时光
变风:“沧海桑田”
I
籍贯村早已消失。最先亡佚是地名。
随后耕田还诸森林。市政喷灌落日。
森林公园的边上,几代人老院子
现在人工湖底;而夹在会展中心
和康养中心之间,一片回迁小区
最近加装的电梯,漂亮地露在外面。
我也接过一把钥匙。晚上拉窗帘时,
窥见对面楼客厅明亮,年轻妈妈
惬意在沙发上,白膝盖靠向前胸,
正陪着小儿子看电视。这一刹那,
我感动并得到确证:生活有了新的本质。
(从晚霞到朝霞“玉苑丰庭”施工中止)
本村的大喇叭倒似乎保留了下来,
入睡后,我忽然听见老家话吵嚷——
“车牌XXX下楼挪车!挪车快些着!”
II
前任村支书再也不用大喇叭,
他曾赶上好时代,先是偶遇
煤老板,后来就卖地,据传,
自家顺便实现一个“小目标”。
城镇化弄来好几亿,顾得住
小集体的福利了。落户本村,
原来宅基地有房的,回迁时
都分到了四公寓吧,又卖给
外边人,人口也杂了,老辈
还互相认识,青壮年(比如
那年轻妈妈)不讲差序、老
伦常,也已管不清五服内外,
反正都是陌生人,都在城区
打工。那说说我家父系男权
吧。老祖宗从商,主卖豆腐,
在村上“能以”盖起高院小楼。
爷爷曾当公社会计,一辈子
辛苦,他墓地旁边,上海人
修了游乐场,没让迁坟,已
算给了本村大姓面子。煤渣
现在湖底,玉米地现在湖底。
而记忆中浮起的旧居老物件,
归入长子的新居。新居客厅
还有自题的“山风”二字,嚯!
次子的客体里挂的却是邻镇
文人临帖,“将有感于斯文”!
可知长子次子,即叔叔伯伯
早都有了城市户口,唯婶婶
还是农村户口,凡事能投票,
而且年年有分红,其实分红
的所谓“股份公司”,除卖地
那几亿,并无产业。青壮年
有房有车,继续在城区打工。
国土资源局还有政治经济学,
也如白驹过隙。而生在敌国
的新一代男孩,竟然问起了
继承权!我,又算得上例外
吗?森林公园散步时,忽然
我腾出拍照的手,插兜里去
摸一摸得自长辈的钥匙。唉。
园中,有聋哑人在卖烤香肠;
城区来晚跑的人经过湖边说:
“园林建设可费钱儿了,而且
尽是些外国品种。看薰衣草!”
III
小男孩跟着爸爸、姐姐,
飞行三级跳,绕大半个
地球,未经俄罗斯领空,
回到了北中国。休整后
和爷爷一道,搭上动车
和谐号,经过华北平原,
转升向群山,终于来到
这回迁小区。很快,他
被领到祖坟前,学会了
磕四个头;紧接着,在
故乡庙宇,他知道了拜
佛是要磕三个头。而他
永不可能知道,在出生
之前,投资失败的爷爷
曾经瞒着人给送子观音
大撒钱、大许愿。如今,
小男孩和姐姐收了姑奶、
二爷、三爷的实体红包,
又亲见他们和爷爷发生
声嘶力竭的争吵。过去
的情感恩怨,两个孩子
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不
就是永远也不需要理解
它们吗?就算他们爸爸,
也只是站在一旁,有时
显得懦弱,有时又像是
讥诮,但总是保持既得
利益者的风度。小男孩
还总记不清表姑和堂叔
的长相,表姑带他们去
看《长安三万里》好长!
堂叔在开车时,和爸爸
谈论着极氪和特斯拉的
优劣,而小男孩想起了
妈妈新买的Model Y,却
不明白堂叔说的,“我们
公务员不能用苹果,不能
开特斯拉。”他只有八岁,
中文课每周上一个半小时,
看电影自然不如姐姐明白,
国产动画却总归是喜欢的;
姐姐在去影院前,扫了眼
预告片,却说诗人主角们
怎么都是男的,女性角色
呢?跳舞的工具人?爸爸
用历史辩证法解释了一番。
小男孩发现,姐姐和表姑
开始亲近起来。但突然间,
表姑也参加进了那大争吵,
她有恩怨有利益,和性别
相关。小男孩感觉到姐姐
不仅更能理解电影,而且
也已有点智慧去认识家族。
聚会结束了,他看见空的
公寓中爷爷一张抑郁的脸;
姐姐流了一行泪,没等人
来安慰,又好了。而他呢,
太害羞,不能加入楼下的
一群小朋友水枪战,只好
一次次坐电梯,拿着一串
钥匙玩开门关门。一大早
他听到鞭炮吓一跳,原来
小区里有人结婚。他不会
猜到,不论是不说普通话
的小朋友们,还是今儿个
的新人,其中都会有和他
同姓的本家。他想到明天
要跟爸爸离开这儿去探亲
的下一站(他奶奶那边儿),
期待高铁,眼中却闪回
昨天在景点奔跑见过的
太行沉中原,蝴蝶恋花。
他夺过了姐姐的任天堂,
连上客厅里的进口电视,
玩赛车。赢了就撅屁股,
输了却遭姐姐嬉笑,他
嘴里蹦出一堆英语坏话,
姐姐喊爸,他就踢姐姐,
姐姐回踢,他立刻大哭。
没等爸爸到达客厅,姐
姐已经拿着手机挪步到
卧室,看小红书上长安
三万里,高适李白杜甫。
2023年7月
变风:归来者的歌(续“沧海桑田”)
高适李白杜甫……归来者又是穿过了多少万里,落座在晋东南的电影院?于唐诗光影中,别有一番中年况味,或曰历史认知:出世的路也是入世的路,“中国”,又名“人的文明,”总有“正道”而没有出口,总有“歧途”(相别)而没有“异路”(寻求),人道的可能性就那么一二种……从当代的想象力来看大唐,归来者目不转睛,又一阵空乏,何曾有“别样的人们”,底色原来都是“盛世的单调”。
不几日,他带着孩子北行,向出生地,向姥姥的百年祭。下了和谐号,表哥表姐接站,直奔万达之顶楼,自助餐已聚了好多亲人。万达是一个室内宇宙,外面,云州的云正升高。住进表姐家,有猫有狗(归来者的两个孩子已忘了疫情前两年住在这里时抱过的上一只狗),还有宠物蛇和蝈蝈!小孩高兴。第二天进重修的古城,先吃刀削面和烧麦——刀削面已成非物质文化遗产,归来者从舌头到胃都表示同意,但不明白,为何烧麦也成了本地的美食标签,只因为不合于他自己的童年记忆。登鼓楼,入古寺,可由于两个孩子都催闹,归来者错过了辽代雕塑,尤其是露齿的菩萨。唉。关帝庙,没进去;文庙,在外面拍张照。还是上复建的城墙上,骑骑亲子车吧,更多的古庙,还有天主堂、清真寺、道观,尽收眼底,小时候的单元房,上过的第一所小学,孤独者也可远望。
他买明信片和邮票时,小儿子不愿一个人用临时厕所,竟在墙边尿尿!大女儿狂笑。下午不能再出去了,归来者理了发,以示郑重,洗头时暴雨终于降下。冒雨疾走,来到姨母家,在高层,归来者透过纱窗,看云卷,看雨住雨又来,地上的积水浩大,又迅速被这干旱的城市吸没。姨母这一年来专注于汇总姥姥的生平资料遗存。姨夫曾收藏邮票、钱币和粮票,粮票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等等,而如今他在几大平台上痴迷于讲解和田玉的up主。孩子们在姨奶奶家和表妹玩任天堂,划短视频。
转天便是祭扫的日子,好几辆车,从新旧小区出发,归来者也开了一辆借来的七座车,表姐和孩子们对他的外国驾照都不信任。这是一个雨后的早晨,在去公墓的路上,他看见在路中央俯身捡树枝的环卫工人,到了城郊很快也看见露营和钓鱼的人们。一个大家族在墓园外会合了。大门口两个工作人员晒得黝黑,等着这群人入园上电瓶车,但沉默如铁。后来表姐告诉归来者,这里雇佣的都是出身于福利院的孤儿。墓园内松柏成荫且有喷灌,环境很好。不久到了姥姥、姥爷的墓前,归来者和表哥一起擦墓碑,打扫墓石,然后主动去摆花,两种颜色的菊花,还有百合,他满心里都是姥姥对他的爱。长辈们在一旁闲聊,而更多的孩子聚在一起,尤其另一个表姐带回来的孩子,不停打闹,且满嘴脏话,于是,归来者又感觉一点杂乱。供果也摆好了,姥姥、姥爷吸烟,所以,在香之外,还点了烟。各个小家的代表依序三鞠躬,归来者似乎又有点没搞清差序之爱、爱之差序。姥姥爱他,他爱姥姥。看着姥姥的照片,他却只说出“我带着孩子从国外回来看您了。也代表我妈,我爸……”声音有点颤抖。他让孩子们帮着把花瓣撒在墓石上。
所有人都吃了一点供果,象征性地。仪式结束了,大家溜达着向外走,说话的声音不大。在墓园门口,老辈们,也就是姥姥的子女,坐下了来休息,男的吃一支烟,原来,大家是在等表哥,他已经去露天炉区去烧纸。姥姥、姥爷这两个老八路,也用用冥币吧。归来者先开始陪着表哥,等纸灰落在自己身上,就走了出来。他的小儿子去墓园外厕所,直呼“臭得要吐出来”,咳,“活该你以前说了那么多屎尿屁的坏话!”归来者想。那两个工作人员又严肃地注视着这个家族,以及其他来祭扫的家族。归来者回视,那目光又返回自身,仿佛隐含着社会构造的同情之理解所需的严格。他还发现其中一位眼睛有残障,他想向他们道谢,但来不及了。太阳厉害且博爱,云在走动。
返程中,归来者开的七座车落后了。有更多环卫工人在机动车道上工作。都要好市容,环卫工人出入风险中。等到了新城区的五星级酒店,地上停车场已满,扫码进地库,然后再想办法升上云端,更多的亲戚已经到了。纪念姥姥百周年,席开六桌,到了12点也没有起菜,因为似乎需要再开一桌。场面乱了一阵。终于都落座了,动筷子了,鼓掌了,一开始喝酒,就有群有义。归来者喝起了汾酒,他一阵儿跟着表亲,一阵儿自己穿梭,按照差序给各位长辈敬酒。姨妈中有的已经坐轮椅。有的告诉归来者,自己疫情以来心情一直抑郁。想说些宽慰话,也想说些自己的观点,归来者总觉得自己不能妥帖,难尽心意。一个姨夫因为多次中风,语言能力已不足,新冠期间一度白肺,他儿子,归来者的另一个表哥,签了病危通知书后,求来协和医院的重症治疗方案——西方的毒药四天后终于起效,或者说,中土的阎王反正不收这位已近耄耋之人。归来者的两位舅舅也老了很多,今儿个不唱主角,只笑着喝酒,但各自不同的性格仍如浮雕,未经些许风化,双目又如琉璃。远亲们的最靠外那一桌,上菜最快,人们也最早满意地离开,告别时和归来者说了许多“小时候见没见过”的话题。与此同时,所有的小孩都已经跑了出去,到隔壁大厅的一场婚宴上偷气球玩。剩下的家人们不断交换桌子,脸红了,菜没怎么动。姥姥百年祭的大宴结束了,相当圆满,最后当然是照相,姥姥的子女辈一张,所有的小字辈及小小字辈一张,其实不是一张,而是好几部手机不停拍。这时候归来者才意识到,这一家子,人是真多啊。归来者的父亲发来文绉绉的祝贺微信:“欣看百年后,龙孙绕凤池。”唉!归来者的妻子看了照片,隔着大洋评论说,这是怎样的生命繁衍力啊,从生命中再造生命。
大家决定,老人们回去休息,所有的小孩儿都还去姨母家折腾,而归来者的同辈们去表姐家品茶继续聊天。代驾一时没约上,表姐夫酒驾,归来者在副驾上,大家首先就谈今年的经济,也因为深有体会,甚至用了“会不会快崩溃了”这样的话,然后问归来者,美国那边怎么看中国经济?在表姐家敞亮的大客厅,猫狗乱窜无声,这个人也想抱,那个人也想摸,而茶已泡上。表姐夫和一个个表哥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对中国现实的批判,仿佛结合了各种主义又没有任何主义,又胜过所有主义,因为出于实感,出于他们在体制内外的跋涉、溜达、兜兜转转。归来者的嗓门也不自觉地提高,可大家想听的是他在大西洋畔的生活,有了一番比较,大家又转回对中国现实的批判。批判归批判,牢骚归牢骚,关于人生的路,中年男人们的见解却是一致的:官本位,实权派,功利心,孙子兵法。这也是一种现实主义嘛。“盛世的单调!”没有异路,不可能有别样的人们。至于中美对抗,台海紧张,众人有争论,但也已无限接近结论。又一位表姐进里屋去午睡,醒酒之妙方。批判归批判,前提却是“盛世的单调”,大家的日子不都过得还很不错吗?这中产阶级大客厅,这装修精致的四室两卫的户型,归来者的妻子在视频上看了不都羡慕不已吗?而有些头顶上的东西,即将坍塌。那似乎也谈不上“崩溃”吧?晋人有时操心太多,唐风即晋风,“唐风多忧思”,塞北云州人士应该好些吧。“这十年,一直在讲政治。”这些表亲的小资本不想讲也得讲。而融入人和人的轻微互动,也让归来者感到充实。
晚上小孩子们又过来了,在街角的烧烤店,这时大家才发现风已起,云走得很快,天欲微雨,露天是不行了,楼上雅间,一张桌子竟然不够,两张。各种烤串,辣到了归来者小儿子,而大女儿却说这是离开首都后最好的一餐,“有家的感觉”,那大约不是因为烤串,而是因为疙瘩汤和方便面。在手机上点蜜雪冰城也越来越有仪式感了。她还给她大表哥的女朋友画了铅笔素描肖像。她躲在ipad后面时也密切地观察乃至爱慕着国内的年轻女生们,这其中心理,归来者好一阵琢磨。
还是借住在表姐家,无梦,亦不知夜来风雨声。早上八点,开上那辆七座车,带上另一个表姐和她儿子,又接了表弟的女儿,四个孩子去世界遗产云冈石窟,没想到这一天是景区今年人最挤的一天。备用停车场和售票处隔了两公里吧。来自全国的游客们挤进一个石窟,就如同形成一个蜂房,而窟内幸好是凉快一点的。罗马柱,希腊门廊,飞天乐器和轻纱,虽然早已远离了煤尘,但不论如何保护,风化也是每分每秒都在继续的。在大佛前,归来者的小儿子继续从他表哥那里学中文脏话,而他的小表姐录了一段视频,为了完成暑期作业,然后又动手动脚小打小闹起来。费了好大劲,离开了景区,路上经过归来者小时候住过的一个大院。本市表姐领他们去了一家苍蝇小馆,吃凉面,那里离归来者出生的单元房已经很近了,那个老旧小区,至今还没有拆,奇怪。接下来大家必须休整,归来者陪表姐加油洗车,好还车,另外要回公寓收拾行李,而另一个表姐却要去洗浴城泡澡搓澡,舒服一下。归来者在回表姐家路上已经看到,有的云亮白丰满,有的云黑些,但四周露进明灿灿的太阳光束。有的街区已经下了太阳雨,而更大的降水还在酝酿。
明天就要走了,晚上主要的亲戚们自然还要过来。他从小就受宠爱,这次又是疫情后远道回来,还带着两个孩子,收到了多少转账,得到了无尽的礼物,而他竟也保持着几乎必要的自私。还是只能到外面去吃,又是一间雅间都坐不下。川菜,小字辈们说太辣,但——蜜雪冰城来救场!还有隔壁的冰激凌糕点店。归来者忽然觉得自己女儿13岁了,但不太会花钱,平时没有什么进这些街边店的机会。而女儿没有理睬她的表妹关于谁已经喝醉的猜测(表姐夫快了,的确),已经换到了临窗的空桌,她听了一会儿日韩音乐,然后乘兴写了双语诗,摘了耳机时,只有她在听雨。从这个二楼,可以看到这家馆子霓虹字的背面,对她来说,反着的汉字有趣,淋上了晶莹的雨滴,配以街的黑暗和街对面色彩变换的马戏团,一切又多么落寞。她冲下楼,重新戴上耳机,在雨中奔跑,她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这样和爸爸年少时也有点像。
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这是归来者在表姐家的最后一夜。和没回国妻子视频通话,妻子对着镜头更衣,他体内似有一些波澜。会有什么梦呢?午夜他昏沉中听到不止歇的滚滚雷鸣。却没劲儿起来关窗。他在倦意中摊平,又蜷缩,任何倦意中都有乡愁吧?他在出生的城市,半睡半醒,却并非回到子宫宇宙。那么,“去生活、去犯错……去从生命中再造生命”,向前,世界充满皱褶但广阔,青春已逝,可眼前并没有“通向一切错误和荣耀”的道路。盛世的单调?更没有“野性的天使”和“美的持节者”。 他在倦意中摊平,又蜷缩,任何倦意中都有乡愁吧?乌云和乌云正继续相撞,较劲。那一坨坨乌云也是他的记忆。电的闪镜子中,他仿佛真的认出了奔走在太行山上的抗日干部,他的姥姥,仿佛看见姥姥在五七干校时一张平静但不笑的脸,仿佛读到了姥姥学习文件的笔记,仿佛回到了姥姥退休后做针线活的炕头,而他自己还是坐在炕上靠在墙角的小孩。那一朵朵乌云也是他小学、中学在姥姥家度过的暑期,姨母还真的找到了他每次开学后给姥姥报平安的信。“……”雷电依然不休。在雷的话语中,他想起了得到的所有馈赠,他在人生的中途必须心满意足,他也记起了轻许的诺言,中年的工作,以及轻易决定的行程,浑身肌肉一紧。在雷的话语中,他也预示领取了接下来的任务——
他将给小儿子和复兴号合影。他将折返首都,重新进入海淀园林间那潮汐般的蝉鸣,那时他才会想,为什么,太行山上,似无蝉。而这样的蝉鸣让他产生孩子回家般的熟悉感,他将骑着共享单车办事回来,身是粘的,而心总扭结着平静和愤怒,又混合最凡俗的欲望。愤怒能转为平静,也因其凡俗。他将在清华园旁边的斜街中,路过许多坐在马路沿树荫中的中小学访学团,他们像晒蔫儿的花朵,弓着身子玩手机,得到灵魂的休憩。太阳之大能啊,太阳神是最大的工具人吗?他将在圆明园地铁站中绕过临时乘凉的游客,全国人都在这个夏天出行了,受热了。他将穿过大得不可思议的城市,去CBD,那里还残留一些外国面孔,以及提交签证资料的窗口。他将解释自己为什么工作生活在美国却要在此申办一张旧大陆文明互鉴的通行证。他将在雍和宫看到香火从红墙内飘出“棻实”之气,而他将没有时间献血。在更多的地铁站,他将被那些穿着宽大T恤的女青年所吸引,而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却喜欢少女套装,他自己这种心理,其实才耐琢磨。他将和饭局上又一次和老同学高谈阔论,还是说:“一代间,这个文明走了这么多路,最后却感觉并没有走多远”。翻跟头之后的乏力,甚至空虚,原画复现:盛世的单调!他将体悟,不仅人和人的泛泛互动,就连无效社交,也是有益的。他将又一次感到,真实地、在地地进入一种生活,是多么让人疲倦,他将计算自己这次归来剩下的日子,他将想把一秒钟分成两半,一半是对刚刚过去的一切的怀念,一半是对下一次远行的准备,他的心将被好几种社会关系和好几种社会形态所撕扯,突然完全碎掉。他将一次又一次感觉到自身存在的临时性,身处荒凉而又黏着众生。他将骑着共享单车,生了些风,向山影和蝉鸣(山影的光晕啊!),有时腿疼有时如同滑翔,他要飞天了吗?向着诸神的洗澡盆飞去,那是一大批异邦神。他将坠落,因为自重而无关任何神。他还能归来吗?一定!他将终究无法投入火热的生活,不论何处。但他还有操不完的心:女儿和儿子将走怎样的人道、人的道路?歧途异路?
他将在世纪金源的升降梯上,那里可再一次领略盛世和海淀公民的一生。他将在游乐项目的等待区,找到舒适区,和本地家长一道,和其他人生成为半睡半醒的一片。寂寥,并非因为新生儿减少。疲倦,主要因为有太多伦理世界和伦理之氤氲。仍大热。然后大雨。雨中他将停在地下而升上顶楼,在55层的超现代主义公寓中透过品酒师(女)的帷幔看东长安街。文化也够圆满了吧!叫代驾是必然。雨住。谁人勘灾?水中书。他将登上高铁,在祖国的主干线上,掠过浑然黑暗也掠过光,星星点点,线,簇,城镇,验货,闪电,希望,无望……较为凝定的,是东南侧的橘色月亮。他将阳性!!6层阁楼上,孤独,刚刚过去的日夜都像古文明一样了。散步:裸露的山形……为什么不能生活?总感到身边的一切哀伤,而不能投入生活!Doubled life,女儿说。散步:夜间的香山路。他将转阴,白天的香山,走走停停的有人,各种不同的青年,结伴而来的陌生人,可以听到他们的话题:工作,信,情感……他们跑山,歇脚,看景,拍猫,坐下来交谈,玩笑,归来者仿佛混迹其中,也仿佛找到了生活感,但又立刻明白,沉痛地——这一切都是他早已错过的,永远错过的!然后又入夜,氤氲。归来者将目送一辆晚班公交车,慢悠悠地驶入又驶出氤氲,分不清是忧伤还是幸福。归来者将痊愈,那感觉真如“宇宙的恬淡”。归来者陪女儿骑行在五环附近山脚下被遗忘的斜街上,道旁树颠上路灯投下柔美的橘色光束。五环的灯呢,打在引水渠上,粼粼。而如果是暮色中的初灯,在脑图上一亮,就如可亲又可哀的一部海淀志——
海淀志,发在朋友圈、微博及其他平台:回国已经二十多天了,这周第一次有家长愿意带着小朋友来我们这边聚。我父母家的确位于西山一隅,但现在和我小时候刚搬来时的偏远感又不同,而更多是“首都功能疏解”的巨大成功:三山五园的格局基本恢复了,绿化和园林化带来一派葱郁,水道都活络了,乃至于水稻也在公园中重种(“十里稻畦”);不再有城中村和私盖的租屋,却也不再有邮局、银行,拆掉了超市、小商品商厦和菜市,更不会有什么烧烤或夜市;连公交车也减到只有两种,我的迷恋转车的小儿子以前背下的线路都已不再,他难掩失望(“真希望331还来”)。商铺消失之后,临街外墙也一一推倒,视野也真真通透了,晴天一抬眼便是山影,青绿中偶有光晕和黛色,雨后可见云雾在数峰间起伏。有人觉得,这弄得多好。只是,我们这里难再有生活圈;有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可一放暑假,街头就难见到孩子。隔着半座山和引水渠,才有大超市和影院,还有零零散散的教培,那里的小区住着许多大学教职员,入夜后也清净,但日落之前,路口至少还有下了“兴趣班”等着爷爷奶奶的小孩和蹬着共享单车的少年。另一个方向,隔着另一座山和另一些河沟,有另一片小区和另一个小商圈,可见KFC、瑞幸、Tous les Jours,街上走的,却都是回迁的本地老人。这两翼的生活圈,就像城市文明的裙摆末梢,每当我打开外卖和订票app时就会在我眼前摇曳而出。也是这个礼拜,一个朋友要找我谈天说事,想就着我近点,找个咖啡,可我首先想到的只有颐和园外面的星巴克,而那是游客歇脚缓神的地方,并没有本地感。得了,还是向中关村一代运动吧。终于折返,回到家中,夜幕降下,我所感受的确实不同于90年代初的郊外,而更像是自己遗失在了首都北京的肺之中。历史生活的具体感觉,真是微妙啊。“也真让人悲伤,”大女儿说。女儿的确对周边有很多记忆。向晚意不适,我带她出去开车兜风,去了中关村一带。我曾带她看儿童剧的海淀剧院,她已经不记得,却坚称当代商城引起她许多童年印象。开窗我们看看这里徒有其表的夜生活,我指点一些道路和地方的过往,那完全超出女儿的生命史,对我却是最直接最绵延的前史。如此记忆的层累,几经涂抹,更真切更丰富,却难以(代际)传达。这也是海淀志吧,“真让人悲伤。”。
归来者撞见全国各地的爸爸妈妈,但主要还是妈妈,在博物馆、图书馆、天文馆。一路上,他自己的小儿子紧盯窗外记站名,直到终点站。归来者瞥见快递骑手被警察拦下查证件,在玉泉山外(“稻香映塔影”)。归来者看见生意寡淡的饺子馆,奔波一天的人们在里面笑饮。归来者瞧见公交车上母子相倚靠,具体的人!归来者总是看见、看见、看见,他伤感因为所有人类社会的努力、爱意和落寞……
归来者看见日落那几秒中的山影,也读到“县中的孩子”。归来者总是读到、读到、读到,在又一次去国之前,每一小时有多少个读后感?多少个想法?令人心碎的想法。日落真快啊,深蓝色的天空中,塔的剪影发出微微的红光。归来者读到首都构造的原理。北京多么大啊!但没有一个地方时合理使用的。谁在北京能过好日子?没有人!
每一个消失有多少令人心碎的想法?归来者想到、想到、想到,在每个想法中,他的心都是碎的。这是最大的收货。他遇见就想到。他遇到这么多具体的人,具体的陌生人,包括唱歌的蒙古女孩、夜跑的女军官、家长、愤怒者、电视上的县委书记。每个具体的人身凝结着无穷无尽的社会关系。“社会关系的总和”!正因为具体的人都令人心碎地真实,归来者想到的一切都令人心碎地遥远。
“盛大的蝉鸣……立秋后太阳神的暴击……林荫中热风变成爽风之前的样子……我一下全想起来了。午后,海淀的商业像矮桃树的叶子一样耷拉着。往昔一如今日。少年在骑行。公共汽车总在拖延,稀少的地铁口有汩汩的气流。西郊似乎要打盹。只有少年在骑行。只有随身听里的磁带转出少年手臂上一丝丝的色素。A面转到头,咔嚓,自动转向B面。然后,磁带搅住了。日本机器一停。这是夏天的延宕吧——少年抬起汗水所蚀的眼,要找到一片云是不容易的,而如果真有云,它一定饱满。当然,八月也会有云的深喉,那时,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位行路人,在折返途中和蒙蒙夜空干杯。不再是少年,而是消费者在青春中老去。”
还有其他秋老虎,还有其他折返。
归来者(开车时)将看到话路上沥青善良耀眼,如同神的轨迹,每辆车的前窗都反射着白炽的太阳,就像困在起点的法厄同坐骑。归来者(乘地铁时)将闻到伴有花露水的异性体香。归来者将走到老派社区的窄街上,看核心价值观和党建墙报,归来者将读到街巷长权责分明。归来者将遇到跳绳后深蹲的初中女生和她陪在一旁的年轻母亲。归来者将走到一家有好几个高中生在做作业的Costa Coffee。归来者将进到懒懒洋洋的当代商城——虽然那会是周五。归来者(在社会面)感到一种淡淡哀伤又难免有些抽象的氛围。归来者将拐到环路背面,那里旧的社区和街道有着安逸的群己,改造有迹可循,代际亦丰,丰润的人口啊,暂无危机,他吃过日本牛肉后又以开车为名婉拒饮酒,点了日本软饮。归来者将读到许许多多核心价值观。读到老派台式日历上每页的美容小常识,每页的字体、句法、文化都有变化,每一天都是新的。归来者将感到所有刻意的细节背面都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而自己的哀伤难免抽象。
归来者归来又离开,在离开之前的辰光中,他迫切需要一个时态,以便爱上为他刷脸开门的无名女邻居,她从超市来,拎着水果和瓶装水,轻快地过着小康的又一个夜晚。
归来者将遇到肌肉越来越健美的眼镜男,也无名而比邻,还有皮肤明亮的新婚女子,也是比邻而无名。归来者将认同那所谓“新兴阶层”的不那么新的方生方死,以及它所有的名称。他必然认同。在首都,他们娴熟而确实地爱自己的存在,身体和身份,发育和教养,虽然这自爱不能永恒,甚至令人心碎地易碎。但“我怎能不认同?我们在洞穴中的意外对视,购物中心顶层的相忘相知。什么是最好的距离感?我咖啡店里的邻座。”归来者将感到至少暂时的社会通感,没有人面目可憎,没有神经需要纠结,肌肉也不紧绷,至少暂时地。这些具体的陌生人,他们的心盛开,他们既圣且凡。归来者将最终感到距离感在消失,具体的人真的让这社会史的一瞬悠扬了,但距离感消失到拥挤时,归来者的阶级爱也转瞬消失了。
归来者归来又离开,在离开之前,他驾车在如此爆裂又如此透彻的辰光之中,能见度仿佛趋近于无限,记忆的道路摊平了,“我全想起来了。以前我如何骑行在这周边,山影,光晕,但由于太过于刺眼,我们这一代人曾经与今天一样不并非看见未来。而杨柳掩映的那条街,当年向我敞开,让我兴奋,一如今日。”记忆!日晒中的骑行者,脸色有神一般的红。
归来者想冲出一切和所有本地人告别,最终的告别地点是世纪金源吗?他和游乐区犯困的家长们告别,他们玩手机游戏,他和不穿校服的中学生们告别,他们正习得自由。“谁能否定历史的进步?希望寄托在……”他和童车中的幼儿告别,他们哭嚎,这世界只配得上哭嚎,他和父母辈的老人告别,他们如果不能在生物学上永生,就即将在政治经济学上永生。归来者要到天文台去,星宿还是星座,神话还是感官,伽利略望远镜和傅科摆……归来者离开前要最后一次努力地爱,爱自己周末的礼仪、游戏和社交,爱雕刻时光咖啡馆里反社交的猫,爱自己在抖音上的列表和淘宝上的购物车和美团上的点评,归来者要在离开前认同这种自爱,正如他认同女儿翻阅新下载的小红书。归来者要到天文台去!但最终还是先听了无数次海底捞的生日歌。归来者要去天文台去!但最终还是先在斯多格书乡还其他许多书店寻隐者不遇。归来者弓下腰收拾行李,他不能使任何人快乐。“可谁不喜欢这样的午后?”客人已经走了,父母已经躺下,两个孩子连上了VPN,锁了门,各自浸入外网的湍流。归来者将翻到曾经的小说、影碟,当年的舶来品,过去的向外,而今的向内,归来者若有所思,坐到躺椅上,臀部下沉进未实现的记忆。归来者归来又离开,在离开之前,他迫切需要一个午后,一个具体的午后,可每一秒都切分为数不清的令人心碎的想法,什么都来不及实现了,他仿佛同时在父母家的客厅、岳父母的客厅和天文台,同时在出发去跟大家告别的路上和寻隐者不遇折返的沿途,同时在海淀重新偏远的一角和线上社交的现场,同时在所有的单行道上(首都哪有多少单行道?),同时在首都和山西,同时在唐朝、古希腊和2023年,同时爱具体的人和爱抽象的人,同时辜负了这一刻所有令人心碎的想法。归来者又将要离开,他自己是多么具体,但他的心性和社会性是多么抽象啊。
2023年草稿
2024年录完

王璞,诗人、教师、学者、文化工作者和译者。美国布兰代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副教授和比较文学项目主任。1980年11月生于山西,成长于北京。中学时开始写诗。1999年至2006年在北京大学求学,获文学学士和硕士。期间曾担任五四文学社的负责人,参与组织过北大未名湖诗歌节,组织编辑过《未名湖》等诗歌种物。2006年至2012年在纽约大学攻读比较文学博士。期间曾游学巴黎并参与瓦尔特•本雅明《拱廊街计划》手稿的合译。从2012年起任教于布兰代斯大学。曾获未名诗歌节(2006)、刘丽安诗歌节(2008)、诗东西PEW诗歌奖(2013)。出版有诗集《宝塔及其他》(2015,获2016年胡适首部诗集奖)、《新诗•王璞专辑:序章和杂咏》(2021)。诗作曾被翻译为德文、英文、法文和荷兰文。曾受邀参加2015年柏林国际诗歌节。其他诗作、论述散见于《中国诗歌评论》《文学评论》《新诗评论》《诗建设》等国内外刊物。英文学术专著 The Translatability of Revolution: Guo
Moruo and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Culture E Iô 157大学亚洲中心于2018年出版。2019年《飞地》推出“王璞的诗”小集,并收有《王璞诗歌年表:自拟》。2020年为法国南特高等研究院研究员(Fellow),疫情期间作为志愿者参与为中国在法留学生分发健康包。正在筹划完成一本现代诗歌评论集。所译哈佛版《本雅明评传》于2022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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