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萍 画
命运打击的创伤
——男低音合唱
那声音，一直在低处，
岩缝中，层叠向上
无数棵野树的胸口，发出流水
般的鸣叫。空气似乎也要炸裂了
也要挣脱我的脊椎，脑门，耳廓
而后，轰然而出。
伤口如洋葱，鳞片肥厚
总有人想剥开它们。我极力转过身去
不让他们看到我在流泪
那些泪水曲折，在夕阳下闪光
追随我，好不容易到了天命之年。
我不得不收留它们，保存它们
毕竟，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形式，痕迹，及难以治愈的病症。
我已退到城市边缘，
一个悬崖勒马的妇人，loser，幻想家
伤口总是一地。正如，我的洋葱也有一地
火辣辣的痛，最后一点阳光，
正为它们涂上金色的面具。
我就要离去，要按自己的规则
重建一个属于我的城堡。有人叫它索多玛
有人叫它二里头。其实，这些青铜古城，
在死海也好，中原也罢
始终分不清时空，还高悬于人间头顶
如一轮圆月，从远古一直照到现在，
幸好，也照到了我。
白天，黑暗与一切（外一）
——男中音独唱
从远方回来的人，问起白天发生的事
我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忆起哪些是灰烬
哪些是形体
哪些是在幽深隧道里度过的一切。
我们绵长的仇恨，源源不绝，
说出的每一个词语，都充满黑暗狭长的本性
且语法混乱，如意义的帮凶。
“那便是一切啊。”是什么人在言不及义？
“但愿，是从未发生的一切。”
又是什么人心怀慈悲，仿佛准备大赦天下
而我又为什么，面对提早到来的光明与黑暗，
毫无戒备之心。
白天，黑暗与一切 之二
白天不是我一个人的
黑暗也不是
我将所有伤疤袒露给众人
“多么矫情的女人啊”他们说
因为伤疤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后来，他们在来信中
无一例外地回答我
白天是一个谜，夜晚才是谜底
一切是混沌未开的词语，我们在前行，也可能在后退。
这是答案吗？为什么我对事物的疑虑尚未减弱？
为什么在夜晚的大路上，依然有人在重复我的足迹？
嘚嘚嘚，那些乱世中的马匹啊
但愿，我只是胡乱说说而已。
来，来，来
——双重合唱
他于我的琴身
敲了三下。说要在半夜传我一部经书。
要我用高地德语读一遍
用拉丁语读一遍
用上古汉语再读一遍
他说：“我也是渡河而来的人，我们将从山顶
下到平地。将经历不同的宇宙、地质
与大气压力。”或许，他还将予我艳俗的苹果
骗我，诱我，算计我。从无处不在，
到轮回翻转，再跌落为世俗的种群。于是
我看到了我肉身里的三千世界。我的每一次恶行与暴怒
都是对它们的惊扰。
后来，他在琴键上，与一群同谋者
气若游丝地合唱：花朵花朵，叶子，叶子
我的胭脂和脸蛋
我的马匹和酒杯。我的疑虑，
所有遇见的君子与匪徒时……我说来来来，请再给我上一课
“这轰轰烈烈的世间，一定要加入
你的皮肉，笑语，书写的频率
一定要如一团焦墨，慢慢散开
泼洒在春天的山林里面。”
“而此时，你只用说，来来来，我便来了。
请不要问：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啊！”
我心中犹豫不决
——女高音独唱
树木掩盖了我的头顶，看不清天空之上
白云与鸟高飞的范畴
扫地老尼面无表情，她一定看过无数落荒而逃的女人。
不远处，那棵双瓣晚樱早就落了
显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前不久
还有人拿着它四处炫耀。如今
这光秃秃的身体，长吁短叹的，如雷峰塔里
经久不衰的世俗唱腔。我悄悄叫一声：小青，素贞
无人应我。黑云压城，雨落得不紧不慢
一只野猫路过，流露出的自由气息
让我有了新的执念。一到夜里，我心里的灯就会变成弧形，
弯曲在大大小小的秃壁上。我的本体衍生出的宇宙，
不足够承载我的无边。我听到尘埃里有人在低声合唱
窸窸窣窣的，仿佛动用了整个宇宙的灵魂
浮起，浮起，而后就沸腾了
是的，我不再是一堆死灰。
这时辰多可爱
——女高音，男中音与童声合唱
此时，我周身寂静，在高楼
看见乌云聚积，很快就成了石头
眼看要从空中掉落下来，变成诗词和帘幕。
我又怎能抛开诸多精微的电子场，
进入到自在的蜉游之中？
对岸崖壁，连续不断的地质层上
有植物尸首，虫卵及阳光下的阴影
我笑，这何其相似
寂寞的蝴蝶，虽然是只野物
维持原状的姿势，却亿万年没有变过。
这座远山和河水围困的小城，
秋天一至，就呼吸变缓
有形之物一旦被无形之物替代
便有了另外的节奏，内韵和气息
而我在其中，并不是多余的结构，
我有我的呼吸，
不够肥美，也不算荒凉。
最甜蜜的人
——女高音独唱
十五里路，她对自己说要小心
正在上山途中，遇见倒伏之树，拦路沟壑
必避之。盖头轻飘飘的，有汗，流进身体里面。
轿夫们在外面说话，嘤嘤嗡嗡，像似讨论着
谷雨，油菜花，终生往复
的季节。风从地底起来，一层一层向上
这是在蜕壳吗？把青涩的，单一的世界
变成突然，深红，闪亮的小算盘。
走啊，一直走
吹唢呐的人，
爬行缓慢的节肢动物，深涧中的小幽兰
这东方之路，无边无际
凭什么，要遇见你
那浮于头顶的巨大野蜂？
阳光跟了一路，她的红罩衫
透露出这个季节的繁盛之象。
外面那些陌生人，用牙齿咀嚼着她未来的家事
一个女人，仿佛只此一生
只此一刻。她嘴角微微向上
想起另一个快要见面的陌生人
他的名字，无数次被人们提起
他不具体，只有姓名堆积出的虚像
她并不害怕，只想如何能与他坚持下去？
此时，阶梯倾斜，她感觉自己就要被倒了出来
轿帘掀开，露出了遮天蔽日的肥大竹叶
既不像她想象的样子，
也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就是这样了
只是需要走下去而已。
祝福你，最美好的人
——合唱
鱼在水中，纹丝不动
由此获得了自由的权利
圆心草无声攀援，紧密向内
它贴紧崖壁了吗——那浑厚的湿滑之地。
你回来，鱼儿，你回来
天地回声：回来，你回来……
你唱啊，唱出来就好了
鱼儿唱：世界在重叠，在眩晕，
在合奏，生出了提按顿挫
大自然的根茎与岸渚。
而线条与生命的进程，静默与雷霆
不过瞬时。
你长袖善舞，呼吸均匀
鱼儿继续唱：
你出没于安然的五月，
潮湿的五月，坚定的五月。
脸上透出草木之色，起伏的动势，
显示出你脉博坚实，气韵贯通。
于是，你来到了六月
你死在其中，幸福地闭上双眼。
舍弃人间疾苦，舍弃七个儿女
和打水的井口，你曾在那里坠入尘世。
路早就没有了，
这孤独的河床，
封闭了一切可以通往外界的途径
只有植物蓬勃，马鞭草，桔梗，辣蓼
桂树，龙舌兰……它们充满了酒和山体
马上要开花了。地动山摇
将重新诞生一个新的世界
亲爱的人啊，旅程到此结束
这山水一体，是你应得的结果。
合唱《噢，命运女神》
我想不能再多了，哪怕是一秒
那些沉重之物，就会倾泻而下
压在老旧的河滩上。有些物质会上升
绕过房屋，大树，山石，聚集成塔
之后世俗化，获得人间烟火。
有些则埋藏在壁缝里
开出花来。也许极淡，无踪影
奥德修斯便是悟得此中真意
攻陷了特洛伊。那日，我正拿着枪戟
戈矛，随军前行。回家这件事
在棋盘上不可完成
须从口腔到食道，再向左延伸下去。
有人拿着包装过的词语沿途叫卖
他并不怀疑这是一种新的语境
我也是。我看着他胡须后的唇
如一个深沟，掩盖着许多珍贵的语义
却从未吐出。也许吐出就成了气泡和光影
而那首木船被偷换的木板
在海面消失的那天，他一直看着远方
船帆动了一下，应是我的心也动了一下。
淳本，女，七零后，黔人，居凯里。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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