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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香 绘
像晴天一样蓝蓝的脓
◎秋魉
一
这个女孩的身上有冬天,
有白色的寒冷湖水,
能够被想象一种穷途末路的绿,
以及回放着歌声的煤。
看着这个女孩的眼睛有多大,
就是听见她的骨头有多脆。
“我的眼睛会流蓝蓝的脓,
像晴天一样蓝蓝的脓……”
死很容易来,却不来,
像春天很容易来,却不来。
二
死,一束标致如银子的手指,
在众人归宿的影子前面,
黑黢黢地,心领神会地一指。
春天,离天堂一壳之遥,
天堂像一抹痰雪亮在壳上,
真理是埋在地下的湛蓝的面包。
蛀牙一样香甜的蝴蝶,在堆砌的热浪中
推开那一扇头徘徊着,脚虔诚着的门。
门像门后一样轻。
三
会是多涟漪的,飘荡的死,
还是多斑点的,蜷缩的春天?
积满白雪的红眼病,
冻着一半化了一半儿。
世界好文静,
阖上眼睛也藏起骨头,
像收殓一把伞。
2023.12.21
显然,秋魉的诗是复杂的,对其读解也是困难的。不过我想,这种文本的复杂与解读的困难首先并不在于,其意象使用的纷繁,奇异,甚至怪异。更不在于作者身后所留诗歌文本的数量。而可能仅仅在于,其女性作者身份,和她的诗歌文本中自我的持续在场,作者对自我的持续关注。以及,在不同文本中自我形象的不断变换与丰富。另外,当我把这些要素,这些原因,称为是复杂的时候其实也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写作,尤其是诗歌写作,归根结底无非是在面对自我,在以契合自身的方式写出自传性。
不仅是对秋魉,甚至对每一个作者而言,当我们面对他的一系列文本,他的全部作品时,如果我们想进行某种读解,实际上都是在面对一个个谜,面对种种困难。因此,也因为我个人的性别身份,我不想也不能,面对她相对更多的文本,以进行相对更广泛的解读。相反,我似乎只能独自面对一首诗,去写出或说出,我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
出于直觉,也出于个人审美,当然也由于文本自身,在这里我选择只阅读并尝试理解秋魉的一首诗——《像晴天一样蓝蓝的浓》。去试着看一看,经过一次解读之旅我们能从中了解些什么。
在这首诗第一部分第一节的开头,这个子孩儿径直率先出场,意味着在这首诗写作之始,作者立即就直接投入到了对自我的关注和审视。看一看这个我,身上有什么。这个女孩儿,这个我身上有冬天。身上的冬天是被我感受到的,是切肤的。冬天有白色的寒冷湖水。寒冷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它像湖水一样寒冷。或者,我感到冬天的湖水漫上我身。冬天的湖水是更清冽也更冷的,在我身上有冬天和湖水,有这些介质,这些质料。它们,被我感到。并且,在作者看来,它们可以被进行一种想象。
想象绿和煤,意味着什么呢?穷途末路的绿,意味着最后的由想象产生的绿?还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最后在冬天对绿的盼望?以及,在冬天想到煤,想到生理的取暖和物理的煤。但这煤,同时又是回放着歌声的。它像一部留声机,一枚贝壳,储存着过往的声音,过往的记忆。
我在冬天,这个女孩儿在这个冬天。想象着也希望着,这煤能够燃烧,能够取暖。同时也希望在这煤中所储藏的歌声,能够——被回放。看着这个女孩儿看着我,这是一种邀请,一种希冀。仿佛在说,你看我,我的眼睛有多大,我多明亮,我多可爱。但在这种肉眼可见的展示之外,或者当这展示的信息被旁观者获取之后,作者同样希望,当她想被看到的被看到,旁观者不仅看到这些表面所展示的内容。作者似乎也希望我们能看到,在她内部蛰伏着的另外的东西。那就是骨头,骨头的脆。她希望我们能听到它。以便我们能获知,她并非单一的而是复杂的、富有张力的。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表面上我的眼睛有多大,就预示着,我的骨头有多脆。我有多明亮,我就有多脆弱。因此在这里,作者似乎是在说:我的骨头像我眼睛的大那样脆。
我的眼睛会流脓,会流蓝蓝的脓,像晴天一样蓝蓝的脓。首先我们知道,一般而言眼睛会流泪,会流出液体,清澈的或浑浊的液体。但是在这里。这泪是蓝蓝的,凝滞的。略带沉重的泪水是脓。像晴天一样蓝蓝的浓。这也就是说,我的泪水是蓝色的。与此同时,我也想到天是蓝色的,它应该是蓝色的。或者,正是因为我的眼睛在流泪,才使我想到天应该是蓝色的。是蓝天。如果这样去理解的话,这两句诗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顽皮的,可爱的。因为我想要天是蓝的,但未能如愿,天也不是蓝的。所以我希望通过我的身体状态,向它发出信号和邀请,表达我的愿望。我希望通过对我自身的状态觉察和自我努力,实现这样一种对蓝蓝的晴天的愿望。
当然,眼睛所流的脓也可能是病理性的,是因为“我”的眼睛生病,才流的。不过,即便这是可能的,也并不能否定上文由身体状态到愿望联想的解读。反而会使这一愿望更具质感,也更动人——作者并未因为生病而仅仅囿于自身。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写作都是一次生病过程。
死很容易来却不来,像春天很容易来却不来。在这里,死与春天共享着同一种不在场状态。死亡很容易来,但没来。我也没有主动去找,而是在等它。同样的,我们也可以说作者在这一小节中,也是在等春天。
死是一束标致如银子的手指。它是标致的,是美丽的,有诱惑力与号召力的。银子是白色的,硬质的,冷的——死是冷冷的手指。众人的归宿,是死。死作为手指,指向死,指向众人的归宿。指向,它的影子。
影子是黑色的。那么我们可以说,是死的白色的银子般的坚硬手指,指向了众人归宿的影子,死的影子,所以是死自身被死染黑了吗?还是说。这银子本身是黑色的,是已经经过作者自身情绪投注和变形的呢?
它只一指,只心领神会地一指。也就是说,死是通过领会到未死的,想死者的心意而实现自身的。它跟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它知道众人的归宿是它,是死亡,但它也不着急,它只是在等待,在领会某种心意。等待人向它走来。
春天与天堂是有距离的。春天与冬天,进而与冬天里的我,也是有距离的。天堂,像一抹痰雪亮在壳上。天堂像一抹痰一样被吐在雪地上,因而是雪亮的。这可能意味着,怀病的冬天使天堂也如冬天那样令人厌恶?同时,它也在壳上。那这壳是什么呢?是地壳吗?也就是说,天堂像一抹痰被吐在冬天的积雪的地上。而春天与它一壳之远。即天堂在雪之上和壳之上,而春天在地下。那么,进而,此时春天在地下蛰伏。而春天的到来,它到来的前提,就是以生命和生命力冲破地壳,冲破这距离。
真理是埋在地下的。是与春天共处的。是埋在地下的湛蓝的面包。因此这意味着,真理本身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是有形的。同时,把真理说成是面包,也就是说:真理是我们所需的食物。它会喂养我们,我们也应该被它喂养。而面包之所以是湛蓝的,是在呼应蓝蓝的晴天。因而真理就是晴天,就是春天里的晴天?
按常理来说,是香甜以及人对香甜的渴望和摄取,使牙成为蛀牙。也就是说,蛀牙是香甜最终的聚集地。是积蓄了香甜的一种晶体。但这样一种蛀牙又是一只蝴蝶。另外,将蝴蝶比喻为蛀牙,是在暗示这蝴蝶因为对香甜的渴望、追寻和贪恋,而损坏了自身吗?
缤纷的蝴蝶,在堆砌的热浪中推门。热浪之堆砌是暗指,空气本身处于流动状态?还是说,堆砌的热浪是温暖的气氛和氛围?又,正因空气是温暖的热浪,蝴蝶才摆脱冬之寒冷,才能成为蝴蝶。也才能飞行和追逐。
这蝴蝶推门,蝴蝶在热浪中推门。实际上只能是,蝴蝶以身撞门。而那门,俨然是一个人。他的头徘徊着四下张望。但他的脚却是虔诚的,坚定的,坚定地站着。或者,那蝴蝶正是一个个我,我推门,我以身撞门。而门之徘徊,门之观望,是在等待和期待吗?期待着一个人来,期待着我。
但那门,又像门后一样轻。这其实是一种伪装吗?那门实则是一种幻象,它其实像门后空无一物的空间和空气一样轻。(甚至,门与门后其实都只是空气?)只要虔诚的门,能等到同样的虔诚的到访者,它就会不攻自破地轻轻敞开。
另外,如果这门本身很轻,而到访者又对这一实情浑然不觉。那么,这可能反倒是极其危险的。正因为这门之轻盈,而如果到访者自身对其进行了某种误判,以相对更用力的方式叩开门扉,反而会踩空、踉跄、跌倒,甚至坠落悬崖,坠落虚空。因为毕竟,到访者是从外部推门开门,而门后,也是轻盈的。
在蝴蝶推门以后,作者进而摆出了非此即彼的两种可能性。多涟漪的,水中的死。蝴蝶落水而亡,而有涟漪。一个个蝴蝶,相继或同时死去,因而有多个涟漪。每一个涟漪,每一种死,都有一个受力的中心,一个起点和落点,一个死者。死者的游魂,也像涟漪一样荡开。
如果,死之完成从一个点状的中心实现和荡开,死亡也就成为死亡。而如果,死亡并未被完成,那么,那一个个点状的中心就一如既往是许多的点,许多只蝴蝶。
即,如果我死去,就如同蝴蝶于空中、于飞行和追逐春天的途中,坠落湖面。如果我不死,我就仍然是一只多斑点的蝴蝶。如果我没有死,我也希望春天会到来。但是,这春天又似乎已是在某个角落,蜷缩的,经冬的,病弱的春天——像我一样。春天蜷缩着在等我,等我把它发现。等我,等飞跃凛冬的受伤且疲惫的蜷缩的一个个我,到来。
因此,如果我能找到并等到春天,那么我在春天时的面貌和状态,也就是春天自身的面貌和状态。
积满白雪的,患红眼病的我,在冬天看到积满的白雪。白雪也在我的眼睛里积满。冻着一半儿化着一半儿,是一种持续进行着的彼此角力的,冰水交融的含混状态。一半寒冷僵硬,一半温热融化。这种状态,这种含混状态,也是我当时的状态吗?或者,正因为我已然是这种状态,一半绝望,一半希望,所以从我患病的眼中,我才看到如我所感受到的那样一幅景象?
雪与积雪的世界冻着也化了,一半和一半。这是观看之后的某个时间节点的定格画面?我在雪中在冬天待了好久,终归无计可施或无意作为。终于,我不再看了。也不再展示我的骨头,脆弱的骨头。我看久了,因此决定不再看了。收起期待,也收起绝望。让世界和我,以及我的心情,都回归到原初而文静和谐的中间状态。让世界和我,都重新回到,无人走过也未被打扰的状态。
正因为,这景象是被我,被我的眼睛所看到的,如此这般的一番景象,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让世界回归的方式就是停止我的观看——是我作为观看者的退场。我,藏起我,像收殓一把伞。这收敛除了是收起之外,其他可能的意味又是什么呢?或者,是以收殓的方式收起一把伞。这伞竟是我吗?我合上眼睛,也就收起了伞。我是在冬天的雪地上的,世界的一把伞。看久之后我选择我的退场。我收起我。收起病弱的身体,收起脆弱的或锐利的骨头。
这一切的理解,真的是可通达,可以被接受的吗?
对此,也许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甚至,我们可以独断一点说:每一首诗的被写作和被理解,都是并且应该是,把一个个谜拆开、打散,又还原——从起点,复归于起点的过程。
最后,附上一首我写的纪念诗:
声音的用途
——记马雁,和秋魉
现实有时特别像一个孩子。特别像或者特别不
像我。时常生病
和饥饿。
有时我多想:
对于它,语言不要是也别再是
一把,开刃又开光的
斧头了吧。
发明即修理,即,打预防针。首先面向
内外兼修的
一小片 腐朽。
而你自己的声音
是一片,或一把
又一把
银 杏 叶。
留在你走后,的书中
已不太能,说瘦小,说年轻。
2026.9.21
晞若,土生土长的山东人。诗歌读者和作者。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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