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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 迴音
封神
无所不能的上帝
可以使1加1等于3吗？霜降之日
我在银杏大道散步，一枚落叶
击中我的头顶，我
忽然想，我可能更喜欢一个
很小的神。
像春天花瓣上的水滴，或者清明
大路边的一丝烟缕。
我知道我无法放弃一些琐事，如同
偏爱古老青铜上的那些锈迹。
我捡起一枚叶子，也捡起
一枚落果。果肉有淡淡的异味，果仁
有小毒，可食。
这让我觉得，像是捡起了一枚
自己。
汝瓷
看到那瓷瓶的细颈，你就被
一种空无掐住了脖子。
而它遍体的开片，网住的
不只是你沉静的不安。所谓色，恰如
青葱的你淋过一阵短雨，天就晴了。
所谓肥厚暗淡，也不过是你
侧身时挡住了一缕光线。
小门通向大火，没有高温的烧灼
骨头就硬不起来。
不喜描绘，不尚雕琢。
心里总空着，是因为要装进去的那件事
还没有站起来，甚至连
骨朵也没有。
风进去过，风进去
是为了替时间占着。即使时间
进去，心里也只给白
留着，恰似体肤就那样无尽头地
青着。
如此完美
有一天我忽然信了，
信一位研究宇宙的朋友所说：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星的投影。
像早年相信南乡店的瞎子
算命一样，很认真地给自己找一个替身。
我需要把一根红绳，系在一棵柳树
或者松树的枝干上，也可能是榆树——
笨一点不要紧，要皮实，经得起吹打。
直到后来发现
南山的桃林飘满了红丝带，才知道
更多的人选择了桃花。
这一次正好相反，我的疑问是
一个影子是否需要找出他的真身？
我连续多日在夜深人静时
凝望星空
——第一天，我看到上帝洒落的一把碎钻。
——第二天，我看到了天上的万家灯火。
——第三天，我发现黑暗……黑暗
如此完美，我只能无所适从。
我对春天过敏
乌鸦的牢骚，并没有打断
喜鹊快意的争吵。
鸟语直击水面，回应的
是几朵涟漪。
花香安静。有时安静等于一种
无可辩驳的占领。
此刻，我只想当一个幸福的顺民，而本能
却像一个五百年也没修炼好的泼猴
过度反应——
连续几个喷嚏，瞬间
让乌鸦、喜鹊以及其它的什么鸟们，
沉默了几秒钟。
大雪日读未来简史
一扇突然打开的门，神
受到了惊吓。
那个给AI穿衣服的人，自己
开成一束花。连翘
或者迎春？这种黄，这种细小
不仅选择了季节，也选择了姿态。
有一些声音并不是
用来聆听的，有一个虫洞
还在修复中。
可疑的是，三年之后会有一个诗人
杀死一颗彗星。
而当下的文人们，仍然热衷
在书页里夹一只蝴蝶。
这种差距，就像工业文明的迭代。
而一部历史，无论是当代史
还是未来史，都需要有几页空白。就像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他说：“大雪跟着小雪，小雪是个节气
大雪也是。”
她说：“天冷了，去吃顿火锅吧，暖暖。”
他翻遍这部未来史，已经找不到
火锅
这个词。
时间的真相
自从知道时间是个斜坡，上坡
似乎就变成了下坡。
似乎
就回到了平原，泥泽
或者枯井。
有时时间也会委身于一片星空，
并不像是仅仅因为好奇，仰望
就成为了一部分人的本能……
还是有人到了顶峰，像一览众山小的杜甫。
有人到了山腰，看杜甫的项背。
如果时间真的是三维的，那么空间
就只是时间链条上的一个气泡。
一个气泡？它该是多么奇妙的气泡啊！
这让我想起那种
肥皂泡，一串串飘起，一个个
破碎。
溺
今夜，银河阔大，我的饵
像一枚月牙。
欲望是不经意的，没有她
银河会失去流速；多了她
宇宙会过于膨胀。
我也许有醉翁之意，尽管南鱼座的鱼嘴
更像我的浮漂，它的闪亮
却不明白我的思虑。
我知道双鱼座更懂我的过去，也像是
有什么曾经触碰过西鱼
或北鱼的鱼尾。可我更喜欢
它们腹背上那一串暗星。
没有原因。就像50年过去了，我仍然
不知道想要什么，或者
何从何去……
今夜，仍然有茫茫的潮水……
今夜，谁是钓者
谁就有大片的孤独。
全息代码
一朵花能够照耀十米。摄氏37度
温暖了切肤之人。
有位诗人说：月光下相爱就是不幸。
也有人说：最长的爱情也不过一吻。
我相信爆米花曾堵住他们的嘴，但是
胡说八道是他们的权利，也是他们的
自信，我无法驳回。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并不需要目击者，结果
却往往相反。一朵花坍缩后
也许会是一粒种子，早晨的梦
会变成一颗石头吗？
解构它的坚硬，像解构它的冰冷一样——
就像把一串代码揉碎，那些无辜的0和1……
秋天并不突然，只是
来得太快了。
银河入口处
上帝打碎啤酒瓶，扑起的泡沫
是一种惊喜，之后的流淌是一个谜。
如果有谜底，也不会仅仅是那些
尖锐的碎玻璃。
我信任过某种黑暗——
一种物质，一种能量，也是一种思想。
我也曾在巨人的脚印里种草，在时间里
掀起大风，或者
偷走自己的回信……
银河入口处，我陪上帝醉酒的地方，
也是我跟她打赌的地方。
没有小巷，没有岔路，没有杨树，甚至
连过街天桥也没有。
如果应该有点什么，我想
有可能是夜晚十点半的地铁站，一阵
凌乱的雨，或者
一列不知开往何处的绿皮火车。
万物互联，或者体恤之心
据说，月亮与大海的勾连
源于引力，标志
是潮汐；琥珀中的那只虫子
与人类的联系
可以称作“演化”；我们与一只苍蝇DNA的
相似度，超过了百分之七十……
现在，万物的联系已经成为一种技术。
困境
似乎并不来自于一枚西红柿
不主动，甚至不情愿去炒一枚白皮鸡蛋。
困境也不在于
因为两个量子羞于纠缠，
一场暴雨、几座桥梁、交通工具、
家居设施、医疗预约、各种仪表……
缺少了情感和语言。
现在看来，生命之外的
某种机制，就像此物与彼物，就像
零件与零件之间的依靠与协调
是有效的。
这种有效如同我们已经为某个精灵
备好了一副机甲，就像
灵魂之于肉身。
困境有可能来自于
一张透明的纸，裹住了所有的人；
或者一串代码，划地如河……其实
我并不担心万物的协作不如人愿，我只担心
依赖的糖果发生质变，终有一日
人们之间无需再磋商、争辩，也无需
握手、拥抱……甚至没有谁再需要
多看谁几眼。
把一个人当成瓶子
我曾把一个人当成瓶子。
他是玻璃的 ，还是瓷器？
不得而知。总之
他从另一个人的手里掉下去……
我多么希望那是一片草地，可仍然担心
恰好会有不期而遇的半块砖头
或者一枚足够坚硬的石子——
如果要破碎，他应该先成为玉。
如果要幸免，比草地更安全的
应该是深夜里的那片虚空。
那是盛产流星的场域，也是引力
深藏不露的场域……
我曾把一个人当成瓶子，他从
另一个人手里掉下去，我才发现
他不是玻璃，不是瓷器，
不是玉，也不是
流星。
彗星村
有一次我在梦里走得很深，更多时候
梦是浅的——
落叶，薄雪，故人……
近两年反复出现的境遇是
用手机拨打电话，不是信号不好
就是对方不接，或者
刚接通就没电了。
我问过豆包如何理解这些困境？
它对我的劝慰，像一个弗洛伊德。
它想拿走我的焦虑——
像拿走一件不贴身的粗毛衣。
也许是我更焦虑了，也许
毛衣上还有一个破洞，昨晚
我梦见进入一个村子，村子
整洁宜居，却空无一人，天上
划过几颗彗星。
认领一场雨
你说雨是云的遗嘱
每一滴雨都藏着一颗坠落之心
你还说云是雨的茧，谁剥开
谁淋漓。像搓揉后背汗湿的棉质，
也像两个影子相互认领
陷入泥泞。
而我更喜欢雨天的模糊不清，喜欢
青苔漫过石阶，喜欢荒野
无害的洪水——
像在雷声颤动之前，就预约了
彼此的深渊。
——此处可以不在意起伏，此处可以略去
呼喊……
谁看见街道在玻璃上融化，谁就像是看见内心
水流冲蚀的隐喻与沟壑——
这个时候最好有人大哭一场，
因为我想知道
悲从何来……
鸟蛋在左
黑是一种沉默，也是一种语法。
也许黑鸟的影子比黑鸟
更像一个艺术家。而那枚鸟蛋
很适合在一首诗中
滚开……
圣诞辞
半辈子跟金属打交道，现在
我更愿意贴近柔软的事物。
造梦时的一个抱枕，冬至后的
一个棉服，都让我满足。
还有雪，只有雪能告诉我们
白是蓬松的。
但我仍然具体，对抽象怀有警惕。
如果明天早晨醒来时
有两条岔路，一条扫码通过，一条
人脸识别，我会毫不犹豫地
选择后者。
一个苍老的面相并不值得自恋，但它
保有了旁人不易察觉的胎记。
那也许是平行世界里
需要一场大雪覆盖的伤疤，或者是
雪化时亲人相认的密码。
李长瑜，河北吴桥人，1967年生。作品见于各类文学期刊，入选多种选本。诗集《在众生中被辨识》入选中国好诗第七季。组诗《纳米》获第十二届扬子江诗学奖。现居北京。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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